伊朗為何與美以從“親密伙伴”到“頭號死敵”?
文|清哲木
在中東的地緣棋盤上,伊朗與美國、以色列的對峙堪稱難解的死結。特別是和以色列簡直是“水火難容”兩國相隔千里,既無歷史遺留的領土爭端,也無古代王朝的恩怨糾葛,卻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伊朗最高領袖多次表態“要將色列必須從地圖上抹去”,以色列則將伊朗視為“存在性威脅”。這種看似突兀的敵意,實則是宗教信仰、地緣政治與歷史進程交織的必然。
伊朗不單和美以為敵,在中東阿拉伯世界也是與孤獨為伴,鮮有“好友”。伊朗,便是這樣一個立于世界聚光燈下的“孤獨者”。它身處中東這片充滿紛爭的土地,卻與絕大多數阿拉伯鄰居形同陌路;它曾與美國、以色列親如盟友,如今卻成為彼此眼中最危險的敵人。這種從“親密伙伴”到“頭號死敵”的劇烈反轉,遠非簡單的利益沖突可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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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人誤以為伊朗與阿拉伯世界的對立源于宗教分歧——遜尼派與什葉派的千年恩怨。然而,這種解釋過于簡化了歷史的復雜性。事實上,伊朗與阿拉伯鄰國的緊張關系,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兩個偉大文明之間的身份認同焦慮。
早在公元7世紀,阿拉伯帝國滅掉波斯薩珊王朝,波斯的領土——包括今天爭議不斷的波斯灣三島——盡數落入阿拉伯人之手 。這場“滅國之痛”深深地刻在了波斯的集體記憶中。此后數百年,波斯人雖皈依了伊斯蘭教,卻選擇了與阿拉伯主流不同的什葉派,這不僅是一場教義的選擇,更是一種文化抵抗的象征——既接受伊斯蘭,又拒絕被“阿拉伯化” 。
然而,過去五六十年來伊朗與阿拉伯世界的緊張關系,更多是現代政治情境的產物,而非單純的宗教宿怨。20世紀50年代,阿拉伯民族主義在埃及納賽爾和伊拉克復興黨的推動下興起,這種意識形態天然地將波斯人視為“他者”;與此同時,伊朗的巴列維王朝卻奉行親西方政策,與以色列秘密結盟。這種政治立場的對立,使得本可調和的文化差異,被上升為不可妥協的意識形態對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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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波斯灣三島的主權爭議、海灣阿拉伯國家對伊朗“輸出革命”的恐懼大家是肉眼可見的、以及伊朗與沙特在也門等地的代理人之爭,都是這種現代地緣政治博弈的延續。阿拉伯鄰居并非天生敵視伊朗,而是對伊朗試圖重塑地區秩序的野心感到不安——這種不安,在1979年伊斯蘭革命后達到了頂點。伊朗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要被把誰從地圖上抹去,這就像你有這樣的一個鄰居,時常有事沒事的說要“滅”了你,不管他有沒有哪個能力,擱誰聽著也不爽。這樣的人你愿意和他做朋友嗎?
如果說伊朗與阿拉伯世界的疏離是緩慢的歷史積累,那么它與以色列、美國的決裂則是一場疾風驟雨般的自我“革命”。
歷史的諷刺往往令人唏噓。1948年以色列建國后,伊朗是繼土耳其之后最早承認以色列的穆斯林國家 。彼時的巴列維王朝奉行親西方政策,將以色列視為對抗阿拉伯民族主義的戰略伙伴。兩國在軍事、情報、經濟領域展開深度合作:伊朗向以色列供應石油,雙方共建輸油管道;以色列幫助伊朗訓練秘密警察機構薩瓦克,甚至提供先進的軍事技術 。這種“異教盟友”的關系,在國際政治的現實主義邏輯下,顯得合理而穩固。那當時是好的可以穿一條褲子的關系。
然而,1979年的伊斯蘭革命,如同一場政治地震,徹底顛覆了這一格局。霍梅尼上臺后,提出“不要東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蘭”的綱領,將美國稱為“大撒旦”,以色列稱為“小撒旦” 。這一轉變,遠不止是外交政策的調整,更是一種全新的政治哲學宣言。
在霍梅尼的意識形態中,反對以色列不僅僅是地緣政治的選擇,而是宗教義務與道德使命。正如伊朗媒體所闡釋的,伊朗的抵抗話語根植于《古蘭經》中,將反抗壓迫視為建立正義秩序的核心。從這個角度看,伊朗與以色列的對抗,被提升到了文明敘事的高度——一方是試圖通過“神選民族”觀念合法化占領與排斥的宗教猶太復國主義,另一方是以“捍衛被壓迫者”為己任的伊斯蘭抵抗話語 。
這種意識形態化的外交政策,使得伊朗與以色列的沖突超越了常規的國際政治博弈,演變為一場爭奪道德合法性與地區未來方向的“意義之戰”。在這場戰爭中,妥協不僅是政治上的軟弱,更是信仰上的背叛。
伊朗與美國的敵對關系,同樣經歷了從“親密盟友”到“不共戴天”的戲劇性轉折。巴列維時期,美國是伊朗最重要的保護者和現代化模板;革命后,美國使館人質事件將兩國推向直接對抗。此后四十余年,雙方陷入了一場不斷自我強化的“敵意循環”。
美國對伊朗的“最大壓力”政策,表面上是為了遏制伊朗的核野心和地區擴張,實則反映了一種 “摧毀即勝利”的戰略幻覺。美國決策者相信,只要通過軍事打擊或經濟制裁摧毀伊朗現政權,就能催生一個對美國友好的政府 。然而,從伊拉克到利比亞的歷史反復證明:炸彈可以夷平政權的基礎設施,卻無法建立必須取而代之的政治秩序 。
更深刻的悖論在于,美國的制裁非但未能迫使伊朗屈服,反而強化了伊朗國內強硬派的地位,削弱了改革派的空間。當經濟困難轉化為民生痛苦時,民眾的不滿固然指向政府,但外部的持續施壓也激發了民族主義情緒,使當局能夠將國內矛盾部分外移。這種“外部壓力—內部反彈”的機制,構成了美伊關系僵局的深層結構。
現在,將上述線索串聯起來,可以看到一幅更為宏大的圖景:伊朗的孤獨,根源于一種深刻的“身份焦慮”。首先,伊朗在民族身份上是“非阿拉伯的中東大國”。它與周邊阿拉伯國家的緊張,源于兩種民族主義敘事的競爭——波斯文明的自尊與阿拉伯民族的自豪,在狹窄的波斯灣兩岸無法和平共存。即使雙方都信仰伊斯蘭教,選擇的教派分支也成為文化抵抗的象征。
其次,伊朗在意識形態上是“反體系的革命者”。1979年的伊斯蘭革命,不僅推翻了一個政權,更確立了一種對抗性的政治哲學。這種哲學將反抗外部強權視為自我認同的核心要素,使得與“大撒旦”和“小撒旦”的對抗,成為政權合法性的重要來源。從這個意義上說,伊朗需要敵人——正如霍梅尼所言,“如果我們不保持緊張,我們就會沉睡”。
再次,伊朗在地緣政治上是“自主性的追求者”。從19世紀淪為英俄半殖民地,到20世紀被美蘇夾擊,再到21世紀面臨美以的持續打壓,伊朗始終在尋求真正的戰略自主。這種自主性的追求,使其拒絕任何形式的外部依附,也不可避免地與試圖主導中東秩序的力量——無論是美國、以色列還是地區強國——發生沖突。
然而,這種對抗哲學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四十多年的孤立,使伊朗經濟陷入“抵抗經濟”的困局,社會活力受到抑制,政治體制內部的改革聲音被持續壓制。
2026年的春天,伊朗的命運如同一部悲壯的史詩。它既是一個試圖擺脫外部控制、尋求自主發展道路的國家,也是一個被困在自己革命敘事中、難以掙脫對抗邏輯的社會。伊朗與阿拉伯世界的疏離、與美以的敵對,看似是國際政治的常態現象,實則反映了中東地區多重身份認同的難以調和。
歷史并非線性前進,對抗亦非永恒宿命。1988年兩伊戰爭結束時,霍梅尼曾將接受停火比作“飲下毒酒”——那是一次痛苦的現實主義選擇,卻保存了國家的根基 。今天,面對內外交困的局面,伊朗或許又一次站在了選擇的十字路口:是繼續將對抗視為命運,還是尋求一條超越對抗的新路?這個問題,不僅關乎伊朗的未來,也關乎整個中東地區能否走出沖突循環的宿命。因為歸根結底,真正的安全無法通過制造敵人來實現,真正的尊嚴也無需通過孤立來證明。只要歷史仇恨的敘事仍遮蔽未來共存的想象,這片連接東西方的古老土地,就難以走出對抗與流血的“永恒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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