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干：從“外賣小哥”到畫馬大師

▲ 唐·韓干《神駿圖卷》（局部）

唐代大詩人王維精通詩、書、畫、樂，并開啟了文人畫的先河。他常與文友在自己的輞川別墅雅集，寄情山水，飲酒作賦。他還在一家酒肆訂酒，一月一結。一次，王維在朋友家聚會回來，在別墅前見一少年正聚精會神地在地上畫人和馬，而且畫得不錯，他不禁夸贊一聲。少年聽見有人叫好，抬頭一看正是別墅主人王維，忙起身說：“先生，我是來收酒錢的，見您不在，就在地上胡亂涂鴉候您，見笑了。”王維見是常來送酒的小哥，便把他讓到了別墅內。

原來少年名叫韓干，京兆（今陜西西安）人，一作大梁（今河南開封）人。他自幼喜歡畫畫，但家貧上不起學，便在酒肆里打工，負責送酒、收款，就像現在的外賣小哥。王維給了他酒錢，問道：“你很有繪畫的天賦，為何不去學繪畫，卻在酒肆里打工？”韓干便把家里的情況告訴了他。王維很喜歡韓干，便慷慨地說：“你只要想學畫畫，錢不成問題，我幫你。”于是，王維每年資助韓干2萬錢，供他學繪畫，連續10多年。

有了王維的資助，韓干拜當時畫馬大家曹霸為師。曹霸是曹魏第四位皇帝曹髦后裔。他成名于開元年間，受唐玄宗賞識，奉詔修繕《凌煙閣功臣像》并繪制御馬圖。曹霸很喜歡韓干，悉心向他傳授繪畫技藝。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詩中對此有描寫：“弟子韓干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

唐代張彥遠著《歷代名畫記》記載，韓干“初師曹霸，后自獨擅”。韓干跟曹霸學習一段時間后，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可謂青出于藍勝于藍。元末明初僧人宗衍《題韓干畫馬圖》云：“唐朝畫馬誰第一，韓干妙出曹將軍。”表達了詩人對韓干畫馬技藝的推崇。后來韓干還曾做過太府寺丞、壽王府主簿等職。

天寶年間，韓干奉詔入宮做了宮廷畫家。當時畫馬名家、曹霸的另一位弟子陳閎也在宮中，很受寵于唐玄宗。玄宗讓韓干向陳閎學畫馬，韓干卻說：“臣自有師，陛下內廄之馬，皆臣師。”可見韓干主張寫生，不喜臨摹他人作品。玄宗非常喜愛養馬，內廄馬匹超過40萬匹，包括不少如玉花驄、照夜白等名駒。另外寧王、申王、岐王和薛王等王府，也飼養了很多名馬。韓干不僅在皇宮內苑進行御馬寫生，還到王府的馬廄里寫生。為深入了解馬的習性，韓干經常在馬廄里待上幾個時辰，觀察馬的生活習性和動作細節。

韓干畫馬前，要花費大量的時間研究馬的骨架、姿態、毛色等，非常細致。所以他畫的馬很有生活氣息，形象逼真，細膩傳神，別具一格，超越了同時代畫家的作品。杜甫有《畫馬贊》云：“韓干畫馬，毫端有神。驊騮老大，騕褭清新。魚目瘦腦，龍文長身。雪垂白肉，風蹙蘭筋。逸態蕭疏，高驤縱恣。四蹄雷雹，一日天地。御者閑敏，去何難易。愚夫乘騎，動必顛躓。瞻彼駿骨，實惟龍媒。漢歌燕市，已矣茫哉。但見駑駘，紛然往來。良工惆悵，落筆雄才。”

唐人朱景玄的《唐朝名畫錄》說韓干畫的馬能夠“狀飛黃之質，圖噴玉之奇”。飛黃是傳說中的神馬，意思是韓干畫的馬能傳達出馬的神態和英姿，連馬嘴和鼻子噴出的氣息都能感覺到。宋代《宣和畫譜》說：“所謂干唯畫肉不畫骨者，正以脫落展、鄭之外，自成一家之妙也。”展、鄭是指隋代繪畫大師展子虔和北周末隋初畫家鄭法士，他們所畫之馬，重畫骨，瘦如蟠螭龍形；而韓干所畫之馬，骨肉勻稱，相得益彰。

蘇軾有《韓干馬十四匹》詩云：“二馬并驅攢八蹄，二馬宛頸鬃尾齊。一馬任前雙舉后，一馬卻避長鳴嘶。老髯奚官騎且顧，前身作馬通馬語。后有八匹飲且行，微流赴吻若有聲。前者既濟出林鶴，后者欲涉鶴俯啄。最后一匹馬中龍，不嘶不動尾搖風。”生動再現了韓干筆下14匹駿馬的動態特征。

韓干除擅長畫馬外，也善于畫人物、佛道、鬼神等，堪稱全能畫家，只是他畫的馬更為傳神。到北宋時期，韓干的作品傳世尚有不少，《宣和畫譜》記載徽宗內府收藏，便多達52件，且多為馬的題材。畫跡留存今日，最為人知的有《照夜白圖》《牧馬圖》《圉人呈馬圖》等。

韓干成為獨樹一幟的畫馬大師，外因是王維慧眼識才并資助，正如蘇軾所云“世無伯樂亦無韓”（《韓干馬十四匹》）；內因是他不墨守成規，在創作上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畫馬別開生面，在傳統技法的基礎上勇于突破，敢于創新，創造了富有盛唐時代氣息的畫馬新風格，被張彥遠稱贊為“古今獨步”，蘇軾評“韓生畫馬真是馬”（《韓干馬十四匹》），后代名家如李公麟、趙孟頫等畫馬，都曾以韓干的馬畫為摹本，可見其作品對后世影響之深遠。

◎本文原載于《光明日報》（作者：鄭學富），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