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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暑假,同濟大學春雨支教隊隊員在江西一個村莊陪伴六十余名留守兒童。視覺中國圖
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四川省廣元市蒼溪縣岫云村村支書李君提的建議依舊與網絡空間治理相關。過去幾年,他每年都重申這個議題。
“很多人跟我說,李代表你要繼續反映。”李君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每年全國兩會前,都會有很多人來信,甚至有人跑到岫云村找他,反映網絡對青少年的毒害。
李君認為,未成年人沉迷網絡已經成為一個嚴重問題。他所在的岫云村,留守兒童由爺爺奶奶照看,但老人往往意識不到,那些粗制濫造的短劇和直播正在重塑孫輩的價值觀。
2021年,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副教授夏柱智帶團隊關注農村留守兒童沉迷手機的現象。通過對河南、湖北、湖南、江西4省10個縣區的專題調研,發現家校反映手機管理是普遍難題,其中最為困難的是留守兒童群體。
如今的未成年人是真正伴隨著數字技術長大的原住民。夏柱智調研發現,農村老師和家長有一個共識:鄉村教育的主要問題是,孩子們的課外時間被電子產品占據,大量鄉村少年兒童沉迷手機,成為“新問題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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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為李君、夏柱智、方燕。受訪者供圖
夏柱智團隊統計了13172份有效樣本發現,40.4%的留守兒童擁有專屬手機,49.3%的留守兒童使用長輩的手機。看短視頻和玩游戲是孩子們的主要上網娛樂方式,占比分別達69%和33.1%。有六成家長認為自家孩子已出現手機沉迷趨勢。
2021年教育部出臺政策,教師擁有了對手機的管理權,學校明令禁止學生帶手機進校。但一些教師告訴夏柱智,班上幾乎所有學生都會帶手機到學校并在課上使用,甚至用多種手段勸阻仍屢禁不止。
夏柱智在調研中,也多次聽到鄉村教師反映這個問題:“5+2=0”——孩子在學校五天的學習,因回到家里玩兩天手機,就歸零了。
夏柱智認為,農村互聯網基礎設施的普及為沉迷提供了技術條件,但更深層的原因是家庭管理的缺位。祖輩既要帶孩子又要干農活,很難全程看護,有時甚至主動把手機當“電子保姆”,只為讓孩子不打擾自己。加之減負政策下,農村孩子課外作業和考試減少,又不像城市里的孩子有豐富的培訓班可上,玩手機便成了消磨時間的主要方式。
在李君看來,沉迷手機最可怕的后果不是耽誤學習,而是網絡里色情、暴力、三觀不正等低俗內容,已經對小孩的人生觀、價值觀、職業觀造成影響。
他偶爾刷到短劇里,動輒“富家千金”“幾萬億”“穿越幾百年”的劇情,不著邊際,卻成為孩子們建構世界觀的素材。“一些短劇連基本邏輯都沒有,可以說是顛覆三觀,甚至顛覆你的五官。”
他也聽到很多農村的小孩說,長大想當網紅。還有一位體制內的領導向他感慨,自家女兒突然有一天認真地說要當網紅,因為這是個來錢快的路子,“唱幾首歌,一個星期掙一個億”。
夏柱智用“塌陷的童年”來形容這種全方位的傷害。他在調研中還發現,長期沉迷手機的留守兒童,體質明顯下降,更為隱蔽的是心理問題。“有相當一部分孩子,這一輩子可能在十幾歲的時候就被手機鎖定了。”夏柱智說,他們變成低欲望的人,唯一的興趣就是宅在家里刷短視頻、打游戲,對生活、自然和學習基本喪失興趣,連工作的動力都沒有。
就夏柱智的觀感,互聯網發展的城鄉鴻溝也在拉大。幾年前,大家在討論互聯網發展的城鄉鴻溝時,關注的是互聯網基礎設施。而現在,鴻溝變成了網絡素質,在城市作為高效學習工具的互聯網,成為了大量農村留守兒童成本最低且無法抵御的娛樂方式。
李君覺得自己也在疏于管教孩子。盡管很多社交媒體已經設計了“青少年模式”,可以屏蔽暴力色情內容,但家長給孩子使用手機時,不會留意這個細節,使得該模式形同虛設,而即使家長有意想管,也擋不住來自無孔不入的“污染”。
游戲、短視頻和直播,李君認為這是影響未成年人的三個主要產品。他建議,平臺要嚴格審核內容,國家應加強對各類社交平臺的監管,完善相關法律法規。
夏柱智認為,從宏觀層面來看,一般有兩條路徑來防止兒童沉迷手機:一是把手機管理納入國家治理,治理網絡游戲、短視頻等,這是堵的策略;二是通過各類有吸引力的活動安排好兒童時間,把孩子從網絡世界中拉回來,這是疏的策略,也是最根本的。
對于國外有平臺通過賬號識別用戶是否為未成年人的監管政策,夏柱智并不看好。“在中國農村,你看有幾個小孩用自己的賬號?他們都登錄爺爺奶奶或者親戚的。”
夏柱智覺得,最重要的監管,是如何把孩子的時間填滿。“我們現在需要想想在假期怎樣把小孩集中起來管,減少他們接觸手機的時間。”
他們調研團隊曾探索過“公益托管”模式——假期把孩子集中起來,讓下鄉支教的大學生把網絡素養、心理健康、美學教育帶到農村。
在“公益托管”模式下,動員所有資源,例如當地志愿者、在職和退休教師、年輕基層干部。大家通過一系列志愿服務項目,幫助農村留守兒童脫離無節制使用手機的家庭環境,有效實現手機管控和課外教育的雙管齊下。
2023年,夏柱智參與了湖北省黃岡市的公益教育項目“希望家園”建設,以黃岡廟村為試點,由高校學生和本地志愿者面向本村2—6年級兒童,提供為期21天的托管服務,涵蓋作業輔導、閱讀寫作訓練和一系列主題教育活動。
從效果及運行實踐來看,“希望家園”項目成本低、收益大,既能讓留守兒童遠離手機,又能促進其全面發展,補上素質教育的短板。“這是一種可復制、可推廣的模式。”夏柱智說,2025年,他在家鄉黃石市陽新縣軍山村也推廣過公益托管項目,得到當地政府、學校及村集體的支持,村自行招募6名回鄉大學生和3位老師,招收68個學生,“無償托管了一個月,還利用集體經濟免費供給午餐,效果非常好”。
湖南省長沙縣也有學校嘗試將手機管理工作延伸至課外:節假日給學生們布置家庭實踐作業,農村中小學還可增設時間較短的第三學期,開展多種形式的素質教育課程,減少學生們接觸手機的時間。
“其實幾十年都這樣,帶來很多社會問題。”方燕告訴南方周末記者,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科學有序推進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因地制宜放寬在流入地參加中考報名條件。這就意味著,隨遷子女入學的門檻正在降低,當更多孩子能夠跟隨父母進城,或許能從根源上減少留守兒童的規模,對降低未成年人沉迷網絡的風險有一定的幫助。
李君也覺得,最直接的陪伴還是得來自父母。他提出另一種方向的解決方案:加快鄉村振興,創造更多家門口的就業機會。“如果留守兒童的父母能在家門口掙到錢,他們就有時間陪伴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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