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改嫁那年我15歲。
她跟我說這個決定的時候,我正在吃晚飯。她端了碗湯站在餐桌旁邊,看了我很久,然后說:"小悅,媽媽想結婚了。"
我放下筷子,沒說話。其實早就知道了。她這一年換了三套新衣服,出門前會在鏡子前站很久,連頭發都染了。我爸去世五年了,她一個人帶我不容易,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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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過的,上個月一起吃飯那次。"她說。
我記得那個男人。個子不高,話不多,看人的時候眼神很穩。他給我夾了兩次菜,我都沒吃。
"哦。"我說。
媽媽眼眶有點紅,但沒掉眼淚。她從來不在我面前哭。
王叔搬進來的那天,我放學回家,看見客廳多了個黑色的旅行箱。他站在陽臺上抽煙,聽見開門聲就掐滅了,走過來沖我笑:"回來了。"
我點點頭,進了自己房間。
媽媽敲門進來,問我想吃什么。我說隨便。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了。后來聽見廚房傳來她和王叔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怕吵到我。
王叔對我確實很好。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做早飯,煎蛋、熱牛奶、切水果,擺得整整齊齊。我從來不說謝謝,他也不在意,只是每次都會多煎一個蛋放在我碗里。
媽媽生日那天,他買了個蛋糕回來。我在房間聽見他們在客廳說話,媽媽笑得很開心。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起小時候爸爸也給媽媽買過蛋糕,但那個蛋糕是我挑的,草莓味。
王叔敲門叫我出去吃蛋糕。我說不餓。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門縫下面塞進來一張紙條:"留了一塊給你,在冰箱。"
那塊蛋糕我放到發霉才扔掉。
高一下學期,我成績掉得很厲害。班主任打電話給媽媽,媽媽哭了一晚上。王叔什么都沒說,第二天開始每天晚上十點給我送一杯熱牛奶。我接過來,說謝謝,但從來不當著他的面喝。
有次他看見垃圾桶里倒掉的牛奶,嘆了口氣,之后就不送了。但我書桌上總會出現削好的蘋果,或者洗干凈的葡萄。
我知道他在努力。可我就是叫不出那個字。每次見面只會說"嗯"或者"哦",最多加一句"謝謝"。媽媽有時候看著我,眼神里有責備,更多的是無奈。
高二那年冬天,我發高燒。媽媽出差,家里只有我和王叔。
我燒到39度,整個人迷迷糊糊的。他進來量體溫,說要送我去醫院。我搖頭,說吃點藥就好。他站在床邊看了我很久,轉身出去了。
我以為他走了。結果半小時后他回來,手里拎著藥和退熱貼。他給我倒水,看著我吃藥,把退熱貼貼在我額頭上。他的手很粗糙,但動作很輕。
那晚他沒睡覺。我半夜醒來,看見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靠著墻打盹。我想說讓他去睡,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燒退了。他給我煮了粥,說:"好點了嗎?"
我點點頭。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得那么放松。
真正讓我改變的,是那個下雨天。
我放學回家,看見單元門口有個老人摔倒了。周圍圍了很多人,但沒人敢扶。我擠進去看,是個七十多歲的阿姨,臉色發白,腿上還在流血。
我蹲下去,她拉住我的手,說:"姑娘,幫我打個電話。"
我給她打了120,然后給媽媽打電話。媽媽不在,王叔接的。我說了地址,他什么都沒問,說:"別動,我馬上來。"
十分鐘后他到了,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他看了一眼傷口,脫下外套墊在阿姨身下,然后跟圍觀的人要了把傘,撐在阿姨頭頂。
救護車還沒來,阿姨開始發抖。王叔握著她的手,一直跟她說話:"沒事,馬上就到了。您別怕,有我在。"
我站在旁邊,突然想起我爸去世那天。
那天也下雨。我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沒人理我。我很怕,但不敢哭,因為媽媽在病房里哭得站不起來。
那時候我多希望有人能握著我的手,跟我說:"沒事,有我在。"
救護車來了,王叔跟著上去,讓我先回家。我站在雨里,看著救護車開遠,突然覺得心里很難受。
那天晚上,他回來很晚。媽媽問他怎么樣,他說老人沒事,只是摔斷了腿,家屬也趕到了。媽媽松了口氣,然后開始埋怨他不該跟去醫院,萬一被訛上怎么辦。
王叔沒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就是那個下午他對老人說的那句話:"別怕,有我在。"
對媽媽是這樣,對我也是這樣。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開口之前聲音有點抖:"爸。"
客廳安靜了幾秒鐘。
媽媽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王叔愣了很久,然后點點頭,說:"誒。"
他的眼睛也紅了,但沒哭。他只是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去寫作業吧,別耽誤學習。"
那晚我關上房門,坐在書桌前,突然就哭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終于放下了。
我一直以為叫他爸爸,就是對我爸的背叛。但那天我才明白,愛一個人,不是要忘記另一個人。我爸永遠是我爸,而王叔,他也配得上這個稱呼。
后來我高考考得不錯,去了外地念書。離家前那晚,王叔炒了一桌子菜。我們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媽媽一直在掉眼淚,王叔就一直給她夾菜。
臨走時,他塞給我一個信封,說:"拿著,別省。"
我打開看,里面是五千塊錢,還有一張紙條:"好好念書,家里有我在。"
我把信封收好,轉身對他說:"爸,我會的。"
他笑了,笑得眼角都是皺紋。
這些年我回家的次數不多,但每次回去,他都會做我喜歡吃的菜,會問我在外面過得好不好,會在我走的時候塞給我一個信封。
有一次媽媽跟我說,王叔這些年存的錢幾乎都給我了。他自己的衣服還是結婚那年買的,穿到現在。
我聽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知道,說什么他都不會要回去的。
因為在他眼里,我就是他的女兒。
而在我心里,他早就是我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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