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從軍區(qū)機關處長的崗位上,調任朱日和合同戰(zhàn)術訓練基地副司令員。彼時,我的軍旅生涯已走過27個春秋,長期在機關工作,習慣了規(guī)整的辦公環(huán)境、順暢的溝通渠道和有章法的節(jié)奏。可踏上朱日和的土地,我才真切體會到從機關到基層的巨大落差—— 沒有熟悉的伙伴,沒有便捷的后勤,更沒有城市的煙火氣,只有茫茫草原的荒蕪與寂寥。這份落差疊加著異鄉(xiāng)孤獨,成了我初到這里最深刻的感受,一段以堅守詮釋初心、以無悔書寫忠誠的歲月,也在這一年悄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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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日和,這個后來享譽全軍的訓練基地,1998年還只是錫林郭勒草原西部一片荒蕪的草原。基地面積1066平方公里,和香港面積差不多大,遼闊的土地上,只有稀疏的牧草、呼嘯的狂風和我們這群守營人。這里遠離故土,距離最近的朱日和鎮(zhèn)22公里,蘇尼特右旗60公里,呼和浩特更是在230公里之外。站在基地的敖包山上極目遠眺,目之所及只有無邊草原,連飛鳥都難得一見,我們的兵營,就像孤舟般懸浮在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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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劣的氣候,更讓孤獨多了幾分刺骨寒涼。朱日和是沙塵暴必經之地,一年四季狂風不斷,日常都是五級以上大風,吹得營房門窗吱呀作響,呼吸都帶著沙礫的粗糙。冬天最低氣溫達零下30攝氏度,寒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營房暖氣勉強維持不結冰,深夜常被凍醒,裹緊被子聽著窗外風聲,寒冷與孤獨一同襲來。唯有七八九三個月稍顯溫和,草原泛起淺綠,可這份溫柔,終究抵不過漫長的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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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的落后,切斷了我們與外界的聯(lián)結。1998年的基地,沒有電視、沒有網絡,收音機信號也時有時無,對外全靠一根地方電話線。白天電話線優(yōu)先保障工作,只有晚飯后才對官兵開放,電話亭前常排著五十多人的長隊,大家翹首以盼,只為和家人說上幾句貼心話。我作為副司令員不用排隊,卻極少主動撥打——對上級報平安,對下級做榜樣,對家人只能報喜不報憂,從不敢告訴妻子我常深夜難眠,不敢說連女兒的成績單都沒能及時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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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的生活,將孤獨無限放大。基地里沒有商場、影劇院,沒有一絲社會氣息,我們的世界就局限在營房、訓練場和辦公室。飲食更是簡單,沒有新鮮蔬菜,常年以窖藏的土豆、大白菜、蘿卜為主,水果全年難得一見,偶爾有上級慰問的蘋果,大家都會小心翼翼珍藏。日子日復一日重復,沒有波瀾,無盡的寂寥像草原風沙,一點點侵蝕著我們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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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孤獨是深入骨髓的,無處訴說,也無人可說。我們幾位領導干部,閑下來的時候,會圍著辦公樓前剛出殼的小雞看上半天;周六晚上聚在一起打撲克,常常打到天亮,無非是借著這點熱鬧,排解心中的孤寂。基層干部一到周日,要么在宿舍打牌消磨,要么結伴上敖包山,以酒解悶,相對無言。年輕戰(zhàn)士十八九歲,晚上躺在草地上望著月亮,哼著家鄉(xiāng)的小調,有的悄悄抹淚,也會互相開玩笑說“看見老母豬扎上紅頭繩,都能當成貂蟬”,玩笑話里,藏著的是深深的寂寞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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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人就跟自己擰上了。腦子里一個聲音說,軍人,天職就是守崗位。可另一個聲音又問,守在這草原上,圖什么?一年到頭回不了家。我四十四了,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當口,自己卻一個人縮在幾千里外的地方。天冷,風硬,連個能聊幾句的人都湊不齊。我這到底是為的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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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人的字典里,從來沒有“退縮”二字。我是負責基地信息化建設的副司令員,我知道自己的責任很重,也清楚越是困難的時候越要頂住。真正讓我從那種狀態(tài)里走出來的,是當時軍區(qū)軍訓部長章沁生給我們描述的基地未來,還有基地謝勇司令員用他自己的行動給我們做的榜樣。章部長來基地調研時,站在敖包山上看著這片草原,給我們明確了基地的方向:這里要建成全軍最好的合同戰(zhàn)術訓練基地,用來檢驗部隊的真實戰(zhàn)斗力。他的話很有分量,也很有說服力,不但讓我看到了這片草原的將來,也讓我明白了信息化建設是基地的核心,是提高戰(zhàn)斗力的關鍵。我們現(xiàn)在做的每一點事,每一次堅持,都和強軍的目標聯(lián)系在一起,都是在為打贏未來戰(zhàn)爭鋪路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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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勇司令員則用他的行動告訴我們一個軍人該做什么。在經費緊張、條件很差的情況下,他沒有一句抱怨,總是迎著困難上。他一直在一線工作,帶頭做事,和官兵們一起吃飯、住宿、訓練,有困難一起扛。他一邊去各個地方、向上級爭取經費,一邊帶著我們研究基地建設的思路、計劃怎么發(fā)展。他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我們:軍人越是困難,越要站直了,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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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部長規(guī)劃的前景,給我指了一個明確的目標;謝司令員的帶頭作用,給了我解決問題的實在動力。我不再去想眼前的困難,很快調整好自己的狀態(tài),跟上謝司令員的工作步調,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基地的建設籌備上。有空的時候,我就系統(tǒng)地讀《系統(tǒng)工程論》《組織行為學》《軍事訓練學》還有需求工程相關的書。這不再是為了消磨時間,而是想把理論學扎實,找到工作的具體方法,為基地的信息化建設找到科學的理論和可行的路子。我時刻記得,要用系統(tǒng)的眼光去規(guī)劃信息化建設,用科學的方法讓官兵們有干勁,用專業(yè)的知識去完善訓練方案,不能對不起領導的信任,也不能對不起官兵們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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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位領導的引領與感召下,我徹底走出了迷茫困惑,心底的孤獨感漸漸沉淀為堅守使命的堅定決心,轉化為攻堅克難的強大動力。我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與謝勇司令員并肩作戰(zhàn),組織官兵開展學習交流、提升專業(yè)素養(yǎng),系統(tǒng)整理訓練資料、完善訓練和方案,主動向上級匯報工作進展,我堅信,只要全體官兵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同心同德、奮勇拼搏,就一定能將章沁生部長描繪的藍圖變?yōu)楝F(xiàn)實,徹底改變朱日和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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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基地建設經費順利到位,各項建設任務全面鋪開。我與謝勇司令員帶領全體官兵,日夜奮戰(zhàn)在建設一線,研究需求、外出調研、考察技術、擬制方案,任務一個接著一個,大家整天連軸轉,忙得腳不沾地,再也沒有了1998年那種空虛和孤獨感,日子過得忙碌而充實,不知不覺間便飛逝而過。從1999年到2008年,朱日和相繼建成了信息基礎設施和多種導調評估應用系統(tǒng),成績斐然,為基地后續(xù)開展實戰(zhàn)化訓練、建成全軍一流的合同戰(zhàn)術訓練基地打下了堅實可靠的技術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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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1998年,那段在朱日和的歲月,是我軍旅生涯中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歷。面對艱苦的環(huán)境、遠離親人的牽掛,再加上對前路一片茫然,我也曾有過困惑與動搖。在章沁生部長的遠景指引和謝勇司令員的言傳身教下,我漸漸走出迷茫,把孤獨化作定力,把壓力化為動力,沉下心來干事創(chuàng)業(yè)。這段歲月讓我深刻理解了軍人的使命與擔當,在堅守中磨礪心性,在奉獻中踐行無悔,不僅錘煉了品格,更成為我一生取之不盡的精神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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