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夏。
傍晚的柳泉村籠在暮色之中,炊煙剛散,知了依然叫個不停,令人心煩。
孔和庚正蹲在院門口抽旱煙,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雜沓、沉重,聽著不像是下地回來的莊稼人。
孔和庚站起身,瞇著眼往村口看。只見七八個穿軍服的兵正朝這邊來,對方背上的槍刺在暮色里泛著冷光。孔和庚把煙袋鍋往鞋底一磕,心里隨之咯噔一下——辛豐鎮駐軍的人,這個時候來,準沒好事。
“你是保長孔和庚?”帶頭的班長走到孔和庚的院門口跟前,上下打量著他。
“是我。”孔和庚點頭哈腰,臉上堆起恭敬的笑,“老總們辛苦,這么晚還下鄉,有事?”
“朱福康在不在家?”
這話像一瓢涼水潑在孔和庚心口。
朱福康是地下黨書記,剛在村內交代完任務才走,敵人后腳就到,分明是得了信。
孔和庚臉上笑容不變,腦子里卻飛快地轉著。
“沒看見。”孔和庚搖了搖頭,“這人好些日子沒見著了。”
班長盯著他看了兩眼,一擺手:“少廢話,帶路,去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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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和庚沒法推,只好在前頭走。腳下是熟悉的土路,這會兒卻覺得格外長。他想著朱福康這時候應該離村兒了,又想著萬一敵人撲空,會不會拿自己出氣。
走到朱福康家門口,只見對方家的門正虛掩著,里頭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有人!孔和庚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進去看看。”班長推了他一把。
孔和庚推開門的瞬間,看見朱福康正坐在木盆里,水汽氤氳,油燈的芯子捻得極低,火苗只有黃豆大,照得人臉模模糊糊。朱福康也看見了他,手里的毛巾頓了一下,又繼續往身上撩水。
孔和庚腦子一熱,張嘴就罵:“朱福康呢?這家伙躲哪兒去了?”
班長擠進來,瞇著眼往木盆那邊看:“這是誰?”
“朱福康他表弟,上海的。”孔和庚搶著答,又扭頭朝朱福康吼,“你表哥呢?老總找他有事!”
朱福康手里的毛巾停了,操著一口上海腔慢悠悠地說:“阿哥在前面人家打麻將,叫阿拉先洗澡,講好等歇回來陪阿拉吃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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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腔調拿捏得恰到好處,軟糯里帶著點不耐煩,活脫脫一個上海來的小開。班長聽不大懂,但覺得不像本地人,正要再問,孔和庚已經轉身往外走:“快,在前面人家,別讓他跑了!”
幾個兵聞聲當即便跟著他往外跑,班長猶豫了一下,也急忙跟了出去。
孔和庚帶著他們在村里繞,這家進那家出,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卻最終連朱福康的影子都沒見著。
班長的臉越來越黑,他猛地站住腳,大喝一聲:“不對,趕緊回去!”
再回到朱家,門大敞著,屋里只剩一盆涼水,油燈還亮著,人早沒了影。
班長盯著那盆水看了半晌,突然轉身,一巴掌扇在孔和庚臉上:“你他媽耍我!”
孔和庚被打得一個趔趄,嘴里涌上血腥味。他扶著墻站穩,臉上還是那副討好的笑:“老總,我真不知道,那上海人會騙人……”
“綁起來!”
繩子勒進肉里,孔和庚被推搡著往村外走。路過自家門口時,看見媳婦站在院里,兩手攥著圍裙,不敢出聲。他想說句什么,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辛豐鎮的牢房是間柴房改的,又潮又暗。孔和庚被吊在梁上,胳膊疼得像要斷掉。
班長拿著皮帶站在跟前:“說,是不是你把朱福康放走的?”
“我沒看見他……”孔和庚還是那句話。
皮帶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又抽了幾下,見他死不肯說,班長把皮帶一扔:“吊一夜,明天再說。”
夜里涼,孔和庚迷迷糊糊的,想起三年前入黨那晚,也是這么涼的天。組織上讓他當保長,他說這差事不是給鬼子干活兒的嗎?他不干。
老朱——就是朱福康——拍著他肩膀說:正因為是給鬼子干活兒的,才要咱們自己人來干,明面上應付他們,暗地里給咱們辦事。
這一辦就是三年。
三年里孔和庚給山上送過鹽,送過藥,送過消息。每次都是提著腦袋干,可從來沒像今天這么險過。
第二天又審,還是那句話:沒看見。
第三天,第四天……
孔和庚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幾天,只知道身上的傷添了一層又一層。但他心里有底——老朱跑了,他們沒抓著人,就不會真要他的命。
果然,半個月后,有人來保他。
冷遴先生站在牢房門口,身后跟著兩個穿長衫的。班長賠著笑臉,親手給孔和庚松了綁。
出了牢門,冷遴先生低聲說:“組織上讓我來的,辛苦了。”
孔和庚點點頭,想笑,嘴角扯不動。他往柳泉村的方向看了看,日頭正毒,曬得地上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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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朱福康托人帶話來:老孔,你是好樣的,孔和庚聽了,沒吭聲,蹲在院門口繼續抽他的旱煙。
孔和庚做的事,自己倒從來不覺得有多大——就是在那盞昏黃的油燈底下,急中生智,喊了那么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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