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頭河馬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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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薄霧,在水面鋪開一層碎金。我安靜地浮在河水里。這水有一種令人沉靜的力量,托著我這四噸的身軀,竟也不覺得沉重。我只在水面上露出半個腦袋——實在是腦袋太大了,半個也夠顯眼的。每次呼氣的時候,鼻孔中就會噴發出濕潤的霧氣,在這熱帶的早晨,裊裊地散開去。我把下巴倚在一塊兒巖石上,巖石被太陽曬得溫溫的,貼著皮肉很舒服。發了一會呆,忽然想打個哈欠。這一張,便露出四顆大犬齒、肌肉厚實的嘴唇和一張亮粉色的大嘴。我曉得這張嘴是嚇人的,可誰還不許打個哈欠呢?然后,我抖了抖耳朵——那耳朵小得可憐,像是出生時隨機贈送的小禮物——緩緩地潛入水中。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兒擴散開來的漣漪,晃了晃,便沒了痕跡。
我是一頭河馬,我總在湖水、池塘中度日,或是在渾濁的河流里打滾兒。每一個白天,都在昏昏沉沉的睡眠中度過。睡眠是好的,睡著了便不用想什么,身子沉在泥里,夢也做得渾渾噩噩。到黃昏時分,我才會鉆出河底,爬上岸。此時,非洲草原還殘留著白日的余溫,金合歡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大地寫下的古老文字。我的四只小短腿支撐著龐大的身軀,每一步都讓大地微微震顫。我不會奔跑——至少在人類看來那不算奔跑,但我的時速可以達到三十公里,足夠讓任何輕視我的獵食者后悔莫及。爬上岸干什么?到林中空地上吃草。吃草是件正經事,我一晚上能吃下四十多公斤的植物。青草的汁液在齒間迸開,有一種清甜的腥氣。我常想,我這一身厚實的肉,都是一口一口青草堆出來的,說來也有些滑稽。而在黎明之前,我又會鉆入河流中,回到這水做的巢里。
他們說我是“河流之王”。這王冠有些沉重。我的確統治著這段河灣,用我龐然大物的身軀,用我那張能撐開150°的血盆大口。那不是為了炫耀,那是我存在的宣言。當我緩緩張開嘴,露出六十厘米的彎弧犬齒,整條河都會靜默。那不僅僅是武器,那是我的語言,我的界碑,我無須吼叫就已寫就的法則。憤怒的時候,悲傷的時候,無聊的時候,我都習慣張開大嘴。這大概是天生的毛病。我張開的大嘴,大得可以把自己的腦袋整個兒吞下去。許多猛獸見了這張嘴,便遠遠地避開了。可他們不知道,我張嘴的時候,多半只是無聊。
與頭和嘴相比,我的眼睛和耳朵實在小得不成比例,像是進化過程中的匆忙之筆,但它們位置精妙——幾乎與鼻孔在同一平面。這長相,說好聽是奇特,說難聽便是古怪。但好處是,當我整體潛伏在水中時,只需把頭頂露出水面,就可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呼吸也自由了。這大概是造物的一點恩賜,讓我這個澡堂胖子能夠安心泡澡。這是一種極簡主義的生存美學:用最少的暴露,獲取最大的信息。
白天,我把自己埋進渾濁的河水或泥淖里,像一塊巨大的、會呼吸的石頭。陽光灼熱,我的皮膚卻離不開水——那層磚紅色的皮紋下,水分正悄然蒸發。我不能長時間待在沒有水的地方,否則皮膚就會干裂,像干旱季節龜裂的土地。我的皮膚需要水,就像靈魂需要某種無法名狀的濕潤。于是,我成了世界上最愛泡澡的“澡堂胖子”——我一生的大部分都泡在水里。覓食、求偶、生育、哺乳,甚至戰斗。水是我的襁褓、我的鎧甲、我的棺槨。我的皮膚下有一層厚達五厘米的脂肪,這使得我能夠毫不費力地從水中浮起。這脂肪,是水給我的禮物,讓我漂浮如一座移動的島嶼。
不過,說來可笑:盡管我長期生活在水里,但實際上我既不會游泳,也不會在水下呼吸。我只是用趾縫間連著膜的腳,在水流中邁開步子行走,依靠浮力保持體態輕盈。我通常潛伏水下三到五分鐘,就需要把頭露出水面呼吸一次,讓肺葉裝滿空氣。每當受到驚嚇,我便避入水中,靠肺憋氣,蹲在水里靠小短腿扒拉前行。我不喜歡涉足水域較深的地方,腳踏實地的踩在河床上,才能讓我有足夠的安全感。我還喜歡把肚皮貼在泥淖上休息,那泥涼涼的、軟軟的,貼著肚皮,有一種踏實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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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河馬——河中之馬,卻不會游泳,只是在河床上漫步,我的趾間有蹼,卻不足以劃水;我的身軀沉重,卻依靠浮力輕盈。這聽起來像個悖論,但生命往往建立在悖論之上。我,同時屬于河流和陸地。我是兩界的徘徊者,一個用肺呼吸的水棲者,一個離不開水的陸地巨獸。這種擰巴,造就了我。也許,我長成為龐然大物后,只有水陸兩棲才能適應殘酷的生存。我不能遠離河流,這種生理的局限,何嘗不是一種天賦的庇護?它迫使我守在自己的領地,不越界,不貪婪,不成為游蕩的征服者。在這個意義上,我比人類更懂得“適可而止”的智慧。
別看我長相憨厚,其實脾氣十分暴躁。在稀樹草原,溫和,常常是早夭的別名。我是僅次于大象和犀牛的第三大陸地動物,與它們相比,我更加喜怒無常,為了守護領地、保護幼崽,會攻擊任何靠近的動物或人。我被很多人認為是非洲最致命的動物,擁有比大象和獅子殺人更多的壞名聲。可這壞名聲,我又向誰去說呢?我不過是守著我的河,我的地盤,我的那一點安全感罷了。我只是在用憤怒捍衛我最后的泥淖與淺灘。我的蹄子需要踩著實實在在的河底,這讓我安心。鱷魚懂得繞行,獅子學會謹慎。這不是殘暴,這是一種秩序。我用恐懼筑起籬笆,保護我水草豐美的夜晚。
可誰又知道,我這副兇神惡煞的模樣下,藏著一顆古老而孤獨的靈魂?五千五百萬年前,我們的族群已在地球上行走,近親是鯨魚和海豚——說來也奇,那些在海里翻騰的大家伙,竟與我有血緣之親。大約十萬年以前,我們的足跡遍布遙遠的北方。一個世紀之前,我們從埃及尼羅河消失。現在,我們的主要活動區域,僅局限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帶。曾經,我們是河流的塑造者——通過排泄、踐踏、翻攪泥沙,我們改變著水道,滋養著生態,用最粗野的方式,參與無數河流的呼吸與代謝。我們是“河流之王”,用身體書寫著大地的經脈。可現在,我只剩最后一條河,最后一方泥淖,最后一個可以安心打盹的世外之地。
黃昏再次降臨。我緩緩從河中站起,泥漿如金色的袍子從身上滑落。我知道,在人類的故事里,我是非洲河流邊沉默的殺手,是比獅子更致命的符號。可他們不懂,我的兇悍,是我對這條河最笨拙的眷戀。我是上古的遺民,是行走的化石。當我在泥中打滾,皮膚觸到河床深處冰涼的記憶時,我能感到比人類文明更古老的脈動,在我的血液里,與水流同頻。我那么了解河流,了解河流和世界一樣古老,比人類血管中的血流還要古老。我的靈魂,也與河流一樣深沉。
如今,在這眾神的黃昏,我這上古神獸也日漸老邁蹣跚了。熱帶的驕陽下,我浮在我最后的河流上度日。這是我們族群最后的棲息地。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這條河還能屬于我多久。但此刻,陽光正好,水正溫著,我便再發一會呆罷。夕陽把河水染成血橙的顏色。我望向下游,仿佛能看見時間的流向。水面上,漣漪一圈圈散開,我再次沉入水中,只留鼻孔在水面,如兩枚黑色的逗點,標點著這條古老河流綿長而沉默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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