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控制自己，她要走出這里，她要自由｜三明治閱讀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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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閱讀俱樂部共讀書目是由野Spring出品的阿根廷作家奧羅拉·本圖里尼作品《表姐妹》。

《表姐妹》以認知障礙主人公視角，講述家族故事和個體成長，不依靠標點，挑釁敘事常規，長句如血翻涌，如颶風席卷：“我必須戰勝那些可怕的排泄物和畸形的野蠻行為 只要青春的生命力還在助我一臂之力我就會繼續戰斗”

1948年以首部詩集出道，博爾赫斯為她頒獎；1955年流亡巴黎，與波伏瓦、薩特、加繆、尤內斯庫共度無數波希米亞式的夜晚；2007年，85歲“邪惡老奶”本圖里尼憑《表姐妹》獲獎，波拉尼奧式洶涌不羈，惡女式癲狂講述，震撼國際文壇，她以朋克姿態現身頒獎禮，表情介于嘲諷和坦誠之間：“總算有評委識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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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閱讀中有怎樣的發現？

小馬駒

職業：心理咨詢師

坐標：杭州

用畫筆“抹去”苦難——《表姐妹》的幸存者宣言

我只在坐著畫畫的時候才感覺自己活著周遭的世界消失了只留我一個人在一座色彩斑斕的美麗島嶼上。

不要懷疑自己看不明白一句沒有標點符號的長句，試著讀出來，你會發現一切都順理成章。是的，這就是我在看奧羅拉·本圖里尼的《表姐妹》時的感受，縱使充斥著暴力、性、排泄、惡臭、死亡、殺戮，但一切都順理成章，苦難也是如此順理成章。

我只有在看到書中描繪尤娜的畫作時才感覺自己可以喘氣周遭的世界消失了只留我一個人在欣賞尤娜的畫作這些作品在幫助我呼吸。

所以，閱讀這本書請做好感受到無法呼吸的準備。

《表姐妹》中有無數沒有標點的長句，這是有誦讀困難癥但也有非凡繪畫天賦的主人公尤娜的獨白。這些獨白不是一個勝利者的自訴，而是一個幸存者的血淚突圍。

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尤娜的表姐妹分別是貝蒂娜、彼得拉和卡麗娜。這是一個畸形的家族，卡麗娜生下來就有六個腳趾，彼得拉是侏儒，她們是尤娜因格拉西亞姨媽的兩個孩子。而貝蒂娜是尤娜的親妹妹，雖然只比尤娜小一歲，但智商卻永遠只有4歲，她脊柱畸形、幾乎無法說話，大小便無法自理，終身坐在矯正椅上。

四個女孩兒有著各自的命運。

六趾的卡麗娜被性侵懷孕被迫非法墮胎而死。貝蒂娜被尤娜的有戀童癖傾向的美術老師性侵生下死胎并最終也死去。這兩個女孩兒的命運，不曾有掙扎的機會，更談不上突圍。

彼得拉是有突圍的機會的，作為侏儒，她從小被歧視、被傷害，卻也非常有力量。她用身體謀生，用暴力復仇，用把柄脅迫美術老師娶貝蒂娜，她也曾試圖跟著尤娜逃離，但最終選擇跟隨一個男人回到“古老的生活”，就像她從事的“古老的行業”。

而主人公尤娜，有繪畫的天賦，她沒有浪費這上天的饋贈。 她畫美術老師的藍眼睛，藏著對老師入侵和掌控的恐懼；畫彼得拉的血跡，記錄著女性暴力悲壯的反抗；畫金色的飛馬，寄托著對自由的渴望。她描繪著她的不安和恐懼，悲傷和憂郁，厭惡和痛苦，她用這些實現了經濟和精神的雙重獨立。

飛馬圣潔地疾馳在金色的河流上岸邊的荷蘭向日葵黃燦燦的而一些黑鳥撕碎了周遭的金色因為任何風景都不乏丑陋之處無論它是多么金黃。

這段文字描述的是卡麗娜被性侵懷孕被迫非法墮胎即將死去，大家快要被陰霾和悲傷擊碎的時候尤娜的一幅作品。那些兇狠的黑鳥就是尤娜的世界，尤娜的表姐妹們的世界，也是尤娜的母親、姨媽和外婆的世界，黃燦燦的向日葵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看到。

在卡麗娜去世時尤娜做了一個夢，夢見卡麗娜騎在馬背上去往月之王國。但其實卡麗娜和貝蒂娜、彼得拉一樣，困在黑鳥的陰影中，騎在馬背上奔向自由的是尤娜，且只有尤娜。只是她的突圍是如此僥幸和悲壯。

孤獨、憂郁但獨立。

恭喜尤娜，穩住，并抹去了一切。

撒璇璇

職業：金融民工

坐標：德州

她在掙扎成長的過程里逐漸獲得決定自己一生走向的權力

快要讀到此書結尾的時候，我腦子里冒出一個問題：拉美國度到底有著怎樣的土壤，能孕育出這樣怪誕卻瑰麗的文學之花？說她怪誕，是因為整本書的表達都從一個有認知障礙的殘疾人的角度出發，敘事、用詞甚至于標點符號都在挑戰人們的閱讀習慣。說她瑰麗，卻是因為在特殊的文風背后，作為讀者的我依然會被作者帶入到主人公的生活情境里，依然能為她乃至于她的姐妹們的悲喜動容。

讀書的時候，我不止一次有缺氧的幻覺。本書以主人公尤娜的第一視角敘述，但尤娜不喜歡用標點符號，因為這會影響她的表達，于是書中大段大段地出現沒有分割的句子，讓我讀著像是被不停驅趕著向前，不得喘息。在這些看起來匆忙的句子里，尤娜表現出她敏感、多思、有擔當的性格。她質疑生命，質疑自己和其他殘疾姐妹們存在的意義；她也感謝生命，肯定她和姐妹們存活于世的價值。屬于尤娜的世界被無形的力量拉扯向“無意義”和“有意義”的兩極，而她在掙扎成長的過程里逐漸獲得決定自己一生走向的權力。

比起被迫懷孕和墮胎的卡麗娜、靠出賣身體謀生的彼得拉、一輩子都無法長大的貝蒂娜，尤娜顯然是幸運的。她的殘疾并沒能掩蓋她的藝術天賦，也沒能阻擋她學習人間的智慧。她恰好遇到可以將她的作品推向市場的老師，讓她有機會能夠成為名震一時的畫家，經濟獨立。她不停地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走出那個充滿悲劇的家，但同時她也對身邊的親人，尤其是自己的姐妹們，充滿悲憫之心——在我看來，那是一種奢侈的，只有真正獨立且善良的人才能擁有的情緒。

尤娜越長大就越強硬，她身上被定義為“殘疾”的部分也就越黯淡。生理缺陷像一道影子一樣時刻跟隨著她，但無法掩蓋她作為藝術家的光芒。我想，在尤娜內心深處還是有自卑的情緒在的，但她從不允許這種自卑成為懦弱的理由。

我最喜歡的情節，是尤娜在發現老師讓自己的智障妹妹懷孕后，強硬地迫使老師與妹妹結婚。她沒有因為老師將她捧上神壇就屈從于老師的威嚴，沒有因為妹妹的殘疾就認為妹妹不值得一個公道。相反的，她鄙視著老師的作為，她和彼得拉聯手，用最大的努力去維護妹妹殘破的尊嚴，讓她的后半生有個依靠。

比起彼得拉為卡麗娜復仇時作出的鮮血淋漓的謀殺舉動，尤娜對老師的“報復”顯得更加成熟和理智，這或許就是成長和步入社會帶給她的意義。結尾處，尤娜一個人住在她買來的公寓里，開篇時嘈雜的一大家人，到最后只剩她自己。這是尤娜努力實現的愿望，是她一步步掙扎著走出泥潭的回報，曾經被定義為“不正常”的她，最后過上了比許多“正常人”還要好的生活。但為什么讀完后，我竟感到一絲落寞？

我很好奇作者奧羅拉·本圖里尼究竟有過怎樣的經歷才會寫出這樣以殘疾女性為主體的故事，書里那些橫沖直撞的、暴烈的觀點與敘事究竟是她對生命與成長的感悟，還是對不普通人群的生存的敬佩？據說她在領獎時曾說：“總算有評委識貨了。”聽起來就像書里的尤娜一樣直率得令人心驚，讓我一度懷疑尤娜就承載著一部分奧羅拉的靈魂。我想我永遠無法完全讀懂這本書，但我也不可能忘記它曾帶來的奇特的閱讀體驗。

月球

職業：白日夢想家

坐標：廣州

“我只希望你能活得幸福一點。”

“我們只是不普通而非不正常。”

尤娜寫下這些句子，描述著自己和家人，那令人惡心、厭惡的、擠占了正常人位置的“我們”。

這本書是一部殘酷的成長史。貧困殘缺的女孩尤娜是故事的講述人，也是這個故事的主角。我們可以透過尤娜的眼睛，看見她野蠻的生長，也看見她的表妹們悲哀的困境。

尤娜出生并成長在“妖魔橫行”的地方，她為這一切惡心、痛苦、憤怒、無能為力，只有畫畫是她情緒的出口，是她的噩夢具象的樣子，也是她心靈承載的地方。

“我只是坐著畫畫的時候才感覺自己活著周遭的世界消失了只留我一個人在一座色彩斑斕的美麗島嶼上。”

也正是這些畫，成為了一根牽引繩，把她緩緩地帶離原來的世界，讓她看見更多更光明的一面，最終指引她走向了不一樣的人生。

在這個過程中，太多的陰影如影隨形，從卡麗娜、貝蒂娜到彼得拉，每一個女孩的遭遇都是真實具體的困境，一旦失去警惕，就會萬劫不復。但是尤娜始終堅定著自己的心，她要控制自己，她要走出這里，她要自由。

“我想要把自己視作這個世間新的來客就好像是從一個巨大的蛋里孵出來的一樣，我想要成為一只與眾不同的鳥……我想成為燕子來去自如永遠不在任何地方停留。”

這個故事通篇都充滿了沒有標點符號的長句，并不復雜卻透著背后可怕世界的長句不停地在書中傾斜而出讓人喘不上氣就如同我現在在寫的一樣。

大量的長句好像“一碗打翻了的字母湯面”，又好像尤娜的憤怒，她壓抑的情緒，被控制在冰冷諷刺的語氣中向著我們訴說，從什么都很懵懂的年紀，到知曉成人世界的悲傷，她與其說在描述她和家人的生活，不如說在自己與自己傾訴。

“歇一歇”“讓我歇一下”，每一次的“歇一下”都是她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重新陷入無法控制的境地，她竭盡所能地成為自己，直到最后，她脫離了曾經。

“我抹去。抹去。抹去了一切。”

不知道在最后說著“抹去一切”的尤娜能否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但我們希望她能。

她掙脫了泥沼，控制了自己，雖然孤獨但獨立，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

她的畫筆，最終將她畫成了一只燕子，來去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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