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搶不到” 到 “免費打”：HPV 疫苗納入國家免疫規劃，中國女性健康的里程碑

作為深耕疫苗領域二十余年的從業者，我親歷了中國HPV疫苗從無到有、從進口壟斷到國產突圍、從“一針難求”到全民可及的全過程。我至今清晰記得2018年，國內首批九價HPV疫苗獲批上市時，上海某社區接種點的搖號中簽率不足3%，黃牛將單針價格炒到5000元以上，不少年輕女孩不惜花費數萬元遠赴中國香港、韓國完成全程接種；而就在2025年11月，我國正式將HPV疫苗納入國家免疫規劃，對全國范圍內2011年11月10日后出生、年滿13周歲的女孩，免費提供2劑國產二價HPV疫苗接種，疫苗費、接種費全免。

從“奢侈品”到“國家福利”，從“搖號搶針”到“校園應接盡接”，這絕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疫苗免費政策落地，更是中國女性健康事業、公共衛生體系建設與疫苗產業發展的三重里程碑，是我國向WHO《2030年消除宮頸癌全球戰略》邁出的最關鍵一步。

一、回望“一針難求”的歲月：壟斷下的防控困境與供需失衡

要讀懂今天免費政策的里程碑意義，必須先回望我們曾走過的困境。

宮頸癌是我國女性生殖系統第一大惡性腫瘤，根據國家癌癥中心2024年發布的數據，我國每年宮頸癌新發病例約11.5萬，死亡病例約5.9萬，是15-44歲女性的第三大惡性腫瘤，且發病率、死亡率連續15年呈上升趨勢，發病年齡持續年輕化。而HPV（人乳頭瘤病毒）持續感染，是導致宮頸癌的核心病因——超過99.7%的宮頸癌都與高危型HPV感染相關，其中HPV16、18兩個型別，導致了全球84.5%的宮頸鱗癌，這也是HPV疫苗研發與接種的核心靶點。

作為全球首個可以預防癌癥的疫苗，HPV疫苗的問世，讓宮頸癌成為人類首個可以通過疫苗接種、篩查、規范治療全流程消除的惡性腫瘤。但在長達十余年的時間里，我國宮頸癌防控的第一道防線，始終被“卡脖子”。

2006年，全球首款HPV疫苗在美國獲批上市；2016年，進口二價HPV疫苗才正式進入中國，2017年進口四價、2018年進口九價疫苗相繼獲批。但直到2020年之前，國內HPV疫苗市場完全被默沙東、GSK兩家外資企業壟斷，核心專利、生產工藝、產能供給全部掌握在外資手中，直接導致了三大無法破解的困境：

第一，產能嚴重不足，供需極端失衡。2018-2020年，默沙東每年供給中國市場的九價HPV疫苗配額不足1000萬劑，而國內僅16-26歲適齡女性就超過8000萬人，供需缺口超過8倍。北京、上海、廣州等一線城市的九價疫苗搖號中簽率長期低于5%，不少女孩從20歲開始搖號，直到超齡都沒能搶到一針；黃牛借機炒作，三針全程接種價格被炒到1.5萬-2萬元，甚至出現了大量假冒疫苗、走私疫苗的安全隱患。

第二，價格高企，可及性極低。進口二價HPV疫苗單針定價約600元，全程3劑需1800元；進口九價單針定價約1300元，全程3劑近4000元。這個價格，對于城鎮工薪家庭已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對于廣大農村地區、低收入家庭的女孩而言，更是難以企及的“奢侈品”。2020年全國流行病學調查顯示，我國9-14歲女孩HPV疫苗接種率不足3%，農村地區接種率更是不足1%，遠低于WHO提出的“2030年90%的女孩在15歲前完成全程接種”的核心目標。

第三，認知偏差加劇防控缺口。外資企業的營銷宣傳，讓國內公眾形成了“價數越高越好”的固化認知，不少人執著于等待九價疫苗，錯過了最佳接種窗口。我在臨床與基層調研中見過太多案例：13歲的女孩，家長拒絕接種免費試點的二價疫苗，非要等孩子到16歲再搶九價，卻不知道HPV疫苗的最佳接種年齡是9-14歲，無性生活暴露前接種，免疫應答水平是成年后接種的2.3倍，保護效果達到峰值，為了等更高價數的疫苗錯過最佳年齡，無異于本末倒置。

二、從國產破局到全國免規：免費接種的背后，是產業與公共衛生的雙向奔赴

很多人問我，為什么HPV疫苗納入國家免疫規劃，選擇的是國產二價疫苗，而不是大家熟知的九價？答案非常明確：沒有國產HPV疫苗的技術突破與產能爆發，就沒有今天的全國免費接種；而國產二價疫苗，是當前最符合循證醫學原則、最貼合我國公共衛生需求、最能實現全民覆蓋的最優選擇。

我國HPV疫苗的破局，始于2020年。這一年，廈門萬泰滄海研發的二價HPV疫苗“馨可寧”正式獲批上市，成為我國首個、全球第三個獲批的HPV疫苗，徹底打破了外資企業長達14年的技術壟斷。緊隨其后，沃森生物的二價HPV疫苗也于2022年獲批上市，國產疫苗的規模化供給時代正式到來。

這款國產二價疫苗，絕非簡單的“仿制藥”，而是擁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創新疫苗，采用了自主研發的大腸桿菌表達系統，避開了外資企業的專利壁壘，生產工藝更穩定、產能更可控、成本更低。更重要的是，其臨床數據完全對標國際標準：針對HPV16、18型相關的癌前病變，保護效力達到100%，對其他高危型別也有良好的交叉保護效果，不良反應發生率遠低于進口疫苗，完全符合WHO的疫苗質量標準。

而它真正的核心價值，是破解了免費接種的兩大核心難題：成本與產能。

價格上，國產二價HPV疫苗單針定價僅329元，針對9-14歲女孩僅需接種2劑，全程費用不足660元，僅為進口二價的1/3、進口九價的1/6，極大降低了公共財政的負擔；產能上，經過數年的擴產，2025年國產二價HPV疫苗年總產能突破1.2億劑，完全能夠滿足全國每年約1200萬適齡女孩的免費接種需求，實現了供給的自主可控，再也不會被外資的配額“卡脖子”。

事實上，在全國免疫規劃落地之前，國產二價疫苗已經在地方免費接種試點中證明了自己的價值。2020年起，廈門、鄂爾多斯、廣東、濟南等省市率先啟動適齡女孩HPV疫苗免費接種項目，全部采用國產二價疫苗，試點地區的適齡女孩接種率從不足20%快速提升至90%以上，部分地區達到98%的應接盡接率。2024年廣東試點項目的隨訪數據顯示，完成全程接種的女孩，HPV16、18型感染率下降了92.3%，宮頸上皮內瘤變發生率下降了78.6%，防控效果極為顯著。

正是這些試點的成功經驗，加上國產疫苗的技術、產能、成本三重保障，最終推動了HPV疫苗納入國家免疫規劃。2025年11月，國家衛健委、財政部、國家疾控局聯合印發方案，正式將國產二價HPV疫苗納入國家擴大免疫規劃，在全國范圍內推行適齡女孩免費接種，這也是我國首個納入國家免疫規劃的癌癥預防疫苗。

三、里程碑意義：不止于免費，更是中國女性健康的三重跨越

很多人把這次政策落地，簡單理解為“國家給女孩們發福利”，但在我這個從業二十余年的疫苗人看來，它的意義遠不止于此。這是一次覆蓋公共衛生、健康公平、產業發展的三重歷史性跨越，將深刻改變中國女性的健康命運。

第一重跨越：按下了消除宮頸癌的“加速鍵”，實現公共衛生的里程碑式突破

WHO《2030年消除宮頸癌全球戰略》，提出了三個核心90%目標：90%的女孩在15歲前完成HPV疫苗全程接種，90%的女性在35-45歲接受高效宮頸癌篩查，90%的宮頸疾病患者得到規范治療。其中，第一個90%，是消除宮頸癌的第一道、也是最核心的一道防線。

在本次免費政策落地之前，我國15歲前女孩HPV疫苗全程接種率不足5%，距離90%的目標相差甚遠，也是我國實現消除宮頸癌目標的最大短板。而本次國家免疫規劃的落地，直接將這道防線的建設拉到了快車道：按照當前的接種進度，2026年底，我國13歲適齡女孩的全程接種率將突破90%，提前4年完成WHO的核心目標。

從公共衛生的長期價值來看，這一政策將帶來顛覆性的改變：按照流行病學模型測算，實現90%的15歲前女孩全程接種，未來30年，我國將減少約1100萬HPV持續感染病例，減少約530萬宮頸癌前病變病例，減少約210萬宮頸癌新發病例，挽救約120萬女性的生命。更重要的是，它將從根源上扭轉我國宮頸癌發病率、死亡率持續上升的趨勢，讓宮頸癌從威脅女性生命的“頭號殺手”，成為一種可防可控的罕見病。

第二重跨越：打破了健康的經濟門檻，實現了女性健康公平的歷史性進步

健康權，是女性最基本的權利。但在HPV疫苗免費接種之前，這份防癌的保障，很大程度上只屬于有經濟能力、有信息渠道的城市女性。廣大農村地區、偏遠地區、低收入家庭的女孩，因為經濟條件、信息差、醫療資源不足，被擋在了防護門外，這也導致我國宮頸癌的發病呈現出明顯的城鄉差異、區域差異——農村地區宮頸癌發病率是城市地區的1.8倍，死亡率是城市地區的2.1倍，西部欠發達地區的發病率更是東部發達地區的2.5倍。

而國家免疫規劃的落地，徹底打破了這道經濟門檻。無論你生活在東部沿海的一線城市，還是西部山區的鄉鎮；無論你的家庭是富裕還是普通，所有符合年齡的女孩，都能平等地獲得這份防癌保障，不用再為價格發愁，不用再為搶針奔波。這不僅是一次疫苗的免費供給，更是一次基本醫療服務的均等化落地，是國家對女性健康權的兜底保障，真正實現了“防癌面前，人人平等”。

很多農村家庭的家長，他們之前聽說過HPV疫苗，但幾千元的費用讓他們望而卻步，現在國家免費接種，他們第一時間就給孩子簽了知情同意書。一位甘肅的母親跟我說：“之前總覺得癌癥離我們很遠，也舍不得花這個錢，現在國家免費給孩子打，我們當家長的，心里一下子就踏實了。”這份踏實，就是健康公平最生動的體現。

第三重跨越：驗證了“創新產業支撐公共衛生，公共衛生反哺產業升級”的中國路徑

HPV疫苗納入國家免疫規劃，不僅是公共衛生的勝利，更是中國疫苗產業的勝利。

在全球范圍內，能夠自主研發生產HPV疫苗的國家寥寥無幾，絕大多數國家的HPV疫苗供給都依賴進口，也因此無法實現大規模免費接種。而中國，憑借自主創新打破了外資壟斷，實現了HPV疫苗的自主可控，不僅支撐了全國范圍內的免費接種，更形成了“產業創新-公共衛生落地-產業升級”的良性循環。

國家免疫規劃的大規模集中采購，為國產疫苗企業提供了穩定的市場需求，推動企業進一步優化生產工藝、擴大產能、降低成本，同時也為企業的下一代疫苗研發提供了充足的資金支持。目前，國產九價HPV疫苗已經實現規模化上市，單針定價僅499元，僅為進口九價的38%，年產能突破6000萬劑，徹底終結了九價疫苗“一針難求”的歷史；國產二十價HPV疫苗、mRNA HPV疫苗、治療性HPV疫苗均已進入臨床階段，技術路線處于全球第一梯隊。

這條“用自主創新解決公共衛生難題，用公共衛生需求推動產業升級”的路徑，不僅讓中國的HPV疫苗產業走到了全球前列，更為全球發展中國家的宮頸癌防控提供了中國方案。目前，國產二價HPV疫苗已經通過WHO預認證，供應全球數十個發展中國家，幫助更多國家的女孩獲得防癌保障，為全球消除宮頸癌行動貢獻了中國力量。

四、前路仍長：免費接種只是起點，消除宮頸癌仍需久久為功

作為一名疫苗專家，我為國家免疫規劃的落地感到無比振奮，但同時也必須清醒地認識到，免費接種只是我們消除宮頸癌的第一步，前路依然有很多工作要做。

首先，必須破除公眾的認知誤區，守住最佳接種窗口。目前仍有不少家長存在“免費的二價不如自費的九價”的錯誤認知，拒絕給孩子接種免費疫苗，非要等孩子長大后再接種九價。這里我必須再次明確循證醫學結論：對于9-14歲無性生活暴露的女孩，二價疫苗覆蓋了導致84.5%宮頸癌的HPV16、18型，完全能夠提供充足的防癌保護，且這個年齡段的免疫應答水平最高，保護效果最強。為了等待更高價數的疫苗，錯過最佳接種窗口，是對孩子健康的不負責任。

其次，必須加快補齊“疫苗+篩查”雙防線的短板。HPV疫苗接種，不能替代宮頸癌篩查。即便是完成了全程接種的女性，依然需要定期進行宮頸癌篩查，才能實現全周期的防護。目前我國35-45歲女性宮頸癌篩查覆蓋率不足50%，農村地區篩查覆蓋率更低，距離WHO 90%的目標還有很大差距。未來，我們必須在推進疫苗接種的同時，加快完善宮頸癌篩查體系，尤其是基層地區的篩查能力建設，讓“疫苗+篩查”的雙防線真正落地。

最后，要持續推進政策擴容與技術創新。當前的免費接種政策，覆蓋的是13歲適齡女孩，未來，我們可以逐步擴大免費接種的年齡范圍，覆蓋更多9-14歲的女孩，甚至逐步將男性接種納入公共衛生考量——HPV感染不分性別，男性接種不僅能降低自身肛門癌、口咽癌、生殖器疣的發病風險，更能切斷病毒傳播鏈，為女性健康提供雙重保護。同時，要持續推動下一代HPV疫苗的研發，廣譜疫苗、治療性疫苗的突破，將為已經感染HPV的女性、宮頸癌前病變患者帶來新的希望，真正實現宮頸癌的全周期防控。

總結

從2018年的“一針難求”，到2025年的“免費接種”，短短7年時間，中國HPV疫苗領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背后，是中國疫苗人數十年如一日的技術攻關，是國家公共衛生體系的持續完善，更是國家對女性健康的高度重視。

作為一名從業二十余年的疫苗人，我始終相信，最好的疫苗，永遠是能夠打到老百姓身上的疫苗。HPV疫苗納入國家免疫規劃，不僅是中國女性健康的里程碑，更是一個時代的注腳——它告訴我們，只有把核心技術掌握在自己手中，只有把健康公平放在公共衛生的首位，才能真正守護好億萬女性的生命健康。

我相信，隨著這一政策的持續落地，在不遠的將來，我們一定能實現消除宮頸癌的目標，讓宮頸癌不再成為威脅中國女性生命健康的陰影，這也是我們所有疫苗人，畢生追求的初心與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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