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文革散文︱水、圍棋與兵法

作者 譚文革

水府廟水庫位于湖南湘中，大部分水域屬湘鄉市棋梓鎮，不僅水域面積很大，而且湖中小島很多，因而被譽為“湖南的千島湖”，湖水清澈，湖面如鏡，小島上滿是綠樹，郁郁蔥蔥，青翠欲滴。水府廟水庫宛如一塊平整的巨大的藍寶石上鑲嵌了許多顆和田小碧玉，每顆“碧玉”的形狀都似圍棋棋子，我不由讓想起一個成語——星羅棋布，亦驚嘆于前人對該水庫和屬地的巧妙取名——棋子橋水庫、棋子鎮。然而后來這里又改了名，被改為棋梓橋、棋梓鎮，我以圍棋愛好者之視角看，認為沒必要改且改得不好。

前幾天，由中國圍棋協會、湘鄉市人民政府主辦的“2026年湖南‘水府杯’圍棋名流雙人聯棋邀請賽暨文旅助力鄉村振興農產品展銷節”在水府廟的維鉑爾度假大酒店舉行，酒店就在美麗的湖畔。那里，山是綠的，水是藍的，島是綠的，天是藍的，景色極好，空氣清新，徜徉其中，人很舒爽。應承辦方特別邀請，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中國棋院原院長、中國圍棋泰斗王汝南老先生蒞臨指導，王老德高望重，待人謙和，很接地氣，他到達水府廟就記起了我這個基層棋協主席，當即要裁判長王偉老師打我電話，要我去水府廟看棋，接到電話我非常開心，于是駕車飛奔而去。

那三天里剛好有周六周日，我每天陪王老聊聊天、散散步、談談棋，我每天在賽場看老首長、將軍們對弈，有時亦獨自在湖邊漫步。“鷹擊長空、魚翔淺底”，小鳥兒低飛，小島如棋子，這正如廣告詞說的“天上瑤池，地上水府”，其景色確實很美。漫步湖畔，我心情愉悅，思緒飛揚，不由“胡想”聯翩，想到了圍棋，想到了兵法，我思索著水與圍棋、兵法的哲理關系，思索著水道、棋道和兵道，思索著水和圍棋蘊含的兵法。

中國有一個成語叫“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其出處就是《孫子兵法》的虛實篇，其原文為“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敵而制勝。故兵無常勝，水無常形。”這最先闡述了水與兵法的辯證關系。后來兵書《百戰奇略》又有水戰篇，其原文為：“凡與敵戰，或岸邊為陣，或水上泊舟，皆謂之水戰。若近水為戰，須去水稍遠，一則誘敵使渡，一則示敵無疑。我欲必戰，勿近水迎敵，恐其不得渡。我欲不戰，則拒水阻之，使敵不能濟。若敵率兵渡水戰，可于水邊伺其半渡而擊之，則利。法曰：‘涉水半渡可擊。’”以上兩部兵法都深刻揭示了水蘊含的用兵之道。

《三十六計》的瞞天過海、隔岸觀火、渾水摸魚等三計也涉及水。當然，把水提到無上高度的是孔子，其曰：“君者舟也，人者水也，水亦載舟，亦亦覆舟。”這是治國方略，而治國方略離不開軍事和兵道。古代軍事家把水攻之法演繹到了極致，如赤壁之戰、水淹七軍、街亭之戰、黃天蕩之戰、鄱陽湖之戰等都是古時經典水戰。水是生命之源，人離不開水，若長時間不飲水就會死亡；水過多也危險，一旦失控就泛濫成災，變成水患，因此應適度可控。

自然環境下，水有三態：液態、固態和汽態，固態水有常形，液態水、汽態水則無常形；用兵之道的基本原則是不變的，但具體的戰法、戰術不能一成不變，而應靈活多樣、隨機應變，否則殲滅不了敵人，而可能被敵人殲滅。常溫下的液態、汽態水一般都滋養生命，但高溫和極低溫的液態、汽態水則可殺人，此乃水道；兵道類似，人民軍隊應愛民親民、保護百姓，這樣才能形成良性循環，軍愛民，民擁軍，人民魚水情，而人民軍隊對敵人則應毫不留情，該殲滅時就殲滅之。水的滲透力極強，能滲透很多物質；兵道亦重視對敵人的滲透和穿插，這樣往往能出奇制勝。

東漢馬融的《圍棋賦》有言：“略觀圍棋兮，法于用兵，三尺之局兮，為戰斗場。陳聚士卒兮，兩敵相當，拙者無功兮，弱者先亡。自有中和兮，請說其方。”該賦通篇都在論用兵之道，馬融認為，棋盤就是戰場，黑白棋子就是雙方的兵力，對弈者就是雙方的總指揮，棋藝高的會戰勝棋藝低的，顯然，在這里棋道即兵道。圍棋千古無同局，戰爭亦千古“無同局”。

言譚《新論》曰：“世上有圍棋之戲，或言是兵法之類。上者，遠其疏張，置以會圍，因而成得道之勝；中者則務相絕遮要，以爭便求利，故勝負狐疑，須計數以定；下者則守邊隅，趍作罫以自生于小地。”北宋張靖的《棋經十三篇》則云：“春秋而下，代有其人，則弈棋之道，人人來尚矣。今取勝敗之要，分十三篇，有與兵法合者，亦附于中云爾。”《棋經十三篇》模仿《孫子兵法》的十三篇結構，系統總結了圍棋的戰略戰術、棋理哲學及對弈規律，被譽為圍棋界的“兵法圣典”，在中國圍棋史上具有深遠影響。

唐太宗李世民酷愛圍棋，亦曾作《五言詠棋》詩：“治兵期制勝，裂地不要勛。半死圍中斷，全生節外分。”這首圍棋詩蘊含了李世民的軍事思想。

圍棋一般為兩人對弈，這類似敵我兩軍交戰；現在流行四人下聯棋，這類似雙方都有同盟軍，聯合作戰，配合協同很重要。圍棋有布局、中盤和收官，軍事戰爭亦如此；圍棋有分割包圍，打殲滅戰，軍事戰爭亦如此；圍棋有穿插，有包圍和反包圍，軍事戰爭亦如此；圍棋有纏繞攻擊、聲東擊西等，軍事戰爭亦如此；圍棋有“十決”即“不得貪勝，入界宜緩，攻彼顧我，棄子爭光，舍小就大，逢危須棄，慎勿輕速，動須相應，彼強自保，勢孤取和”，軍事戰爭亦如此；圍棋重滲透和侵消，軍事戰爭亦如此；活了的棋就是自己的根據地，附近的大龍可迅速連回，安全有了保障，軍事戰爭亦如此；圍棋須有大局觀、全局觀、勝負觀，軍事戰爭亦如此。

水與圍棋也有哲學關系。老子的《道德經》云：“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世上最善意最利萬物的就是水，甘處低處，不爭高處，不計得失，滋潤萬物；最動態的自然美就是行云和流水，因而行云流水是褒義詞，人們喜愛并常用。下棋最美的動態也是行云流水，對弈時最好的心態不是殺死對方的大龍，而是各自圍空平推，這樣對弈者就能處善地、多善心，并與對手和平共處。積小善成大善，積大善成上善，而最高境界就是上善若水。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孔子家語·三恕》記載了“孔子觀于東流之水”的故事，子貢問老師為何遇水必認真觀察呢？孔子則總結出水蘊含的“九德”，即：德、義、道、勇、法、正、察、志、善，繼而教導學生子貢:“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見必觀焉。”陳毅元帥非常愛圍棋，曾說:“棋雖小道，品德最尊”。其實圍棋也蘊含了智、仁、勇、義、法、正、察、志、善等美德，愛圍棋的人有學識、有大局、有境界、有情懷、有仁心。古代士大夫、文人崇尚四大高雅愛好——琴、棋、書、畫，而圍棋列第二位。

中國歷史上集水道、棋道、兵道于一身并為大成者至少有四人，即東漢曹操、東晉謝安、清代曾國藩、當代毛主席，而四人中又以毛主席為最高，上下五千年來無人超越他，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東漢建安十二年即公元207年，曹操已經五十三歲了，親率軍隊北征烏桓得勝后南歸，經過河北秦皇島海邊時，心曠神怡，詩興大發，于是吟出千古名篇《觀滄海》，之后又與隨行將領下了一盤圍棋，真乃豪氣沖云天。淝水之戰前夕，前秦100萬大軍壓陣，東晉軍隊統帥謝安臨危不懼，胸有成竹，在淝水之畔下圍棋，最后東晉軍隊以少勝多，大敗前秦軍。晚清重臣、湘軍統帥曾國藩行軍打仗時，其指揮部就建在水師艦船上并隨水師而動，后來剿滅太平軍，榮封一等毅勇侯，他一生酷愛圍棋，幾乎每天要下幾盤。毛主席也愛圍棋，在井岡山革命斗爭年代，他與朱德總司令常在八角樓上對弈。后來陳毅元帥對聶衛平說：“你現在加緊努力，等你能贏日本人的時候，我帶你去跟毛主席下。”這從側面印證了毛主席確實愛棋。毛主席的詩詞文章里很多次寫到了水、江、河、湖、海、洋、游泳等，他七十三歲時還能橫渡長江，在65分鐘時間里共游泳15公里遠。至于軍事指揮藝術，毛主席是華夏五千年來的第一人，他指揮的四渡赤水是為了跳出國民黨軍隊的包圍圈，他指揮的三大戰役則經常將國民黨軍隊“包餃子”，他指揮的挺進大別山就是在對手的大模樣里空投棋子并做活一大塊棋，然后侵蝕對手空地。

水道、棋道、兵道都是高人甚至圣人之道，然而凡人也可以喜愛或了解。我老家在漣源六畝塘的漣水河畔，三四歲時學會了游泳，此前亦多次在水府廟游泳，對那里的水很喜愛，我四十多歲時還連續游泳了6100米，我現在的家在婁底市區，卻仍在漣水河畔，可見我不僅很愛水，而且與漣水河很有緣。從我家附近沿漣水河順流而下，不到二十公里就是水府廟的漣水河出水口。我是愛棋之人，在我家周圍六十公里半徑范圍內，地名中有“棋”字的似乎只有棋梓鎮，因而我對棋梓鎮和棋梓橋水庫確有些好感。一讓我驚喜的是，湖南“水府杯”如此高端的圍棋邀請賽在離我家很近的水府廟舉辦，并有多位老首長和將軍親自參賽且棋藝都高超；二讓我驚喜的是，王老親自來水府廟指導，并要我去賽場看棋；三讓我驚喜的是，3月6日晚上，組委會安排我向湖南省委原常委、省軍區原司令員南小岡將軍學一盤棋，我非常高興，很認真地下，盡管下出了自己水平，但還是輸給了將軍。我是業余4段，可見將軍棋力為強業4或以上。

愛水之博大精深，樂水之飄逸靈動。君子愛山、愛水、愛國、愛家、愛自己、愛他人、愛圍棋，這里既有水之德，也有棋之品，對以上都喜愛者可謂之君子。

丙午年的早春時節，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在美麗的水府廟，水道、棋道、兵道恰好交集，巧妙契合。這里，群賢畢至，老少咸集，高朋滿座，人氣鼎盛，自成一道閃亮的風景線，實乃華夏圍棋界之盛事。“大臣作詩紀盛事，更唱迭酬盈卷帙。”對此盛事，我全程見證，欣賞比賽，陪同調研，以棋交友，心情非常愉悅，故以此文記之。“后人賢者，亦將有感于斯文”。

（2026年3月9日寫于弈茗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