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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醫生被說成兇手,醫生:我要親自觀看尸檢 | 我在醫院當律師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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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前幾天我的律師朋友康不醫問我:如果你前面有個坑,你的第一反應是什么?我愣了兩秒,大腦中快速排除了她是在給我挖坑后說:我肯定繞著走啊!

沒想到她說:不用懷疑,絕大部分人遇到危險和麻煩的第一反應都是躲,遠離現場,保護自己,這是人性,也是本能。

可她給我講了個故事,有個人,偏偏反著來。

一臺再普通不過的肺穿刺手術,病人四十分鐘后突然離世。沒有爭吵,沒有醫鬧,沒有家屬堵門,沒有輿論施壓。醫生完全可以躲在辦公室里,等一份尸檢報告,等一個鑒定結論。但他沒有。他主動說:我要進解剖室。

他想尋找什么?


十三年前醫科大學的解剖課上,老師站在解剖臺邊說的話突然砸進我的腦子里:“尸體不會說謊,但只會開口說一次話。錯過了,尸體就永遠閉嘴了。”

那時候我還小,聽不懂這話什么意思。

現在我懂了。遺體已經在冰柜里躺了三天,再過四天,他就會永遠閉上嘴,所有的疑問,都將石沉大海。

更令我意外的是,當初給患者做肺穿刺的醫生,竟破天荒要求旁觀尸檢過程——這在我的職業生涯里是前所未有的。

后來我的委托人、患者的兒子問我,那天晚上你怎么就知道這個案子不簡單?

我說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樁案件里的兩個人太不尋常:一個兒子,頂著全家反對非要尸檢,一個醫生,竟然主動湊到解剖室。

他們同時奔向一場尸檢,一定有什么東西,必須被看見。

至于是什么,那時候我也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得趕在遺體徹底沉默之前,把所有該來的人,都叫到解剖室門口。

畢竟,冰柜里的人在等答案,活著的人,更在等。


2025年11月21日,星期五,上午十點十七分。

我的手機響了。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地。

“康律師嗎?”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急促,帶著喘,“我父親今天在醫院做穿刺,人沒了。我想打官司,您能代理嗎?”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日歷。周五上午,很多人的心思已經飛到周末,但電話里的這個聲音告訴我,他的時間剛剛停止。

“您慢點說,”我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穿刺后死亡患者”,“先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他叫李朝陽。他的父親61歲,右足趾鱗癌術后,癌細胞擴散轉移到腎上腺轉移和腹股溝淋巴結轉移。當天下午做的是“經皮肺穿刺抽液術”。這是個常規引流術,醫生只需要用細針穿過皮膚,直接扎進患者肺部,把里面的積液抽出來,是個微創操作。

穿刺的時候一切正常,病人卻在穿刺結束時突發大咯血——大口大口地往外咳血,搶救無效,下午3點48分死亡。

患者劇烈咳嗽伴隨大量血液從口鼻流出,那種感受好比溺水,想必老人家離世前的幾十分鐘是極為痛苦的。

“醫院怎么說?”我問。

“他們說……可能是并發癥。”李朝陽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我不信。我爸進去的時候還能跟我媽說話,出來就沒了。四十分鐘,就四十分鐘。康律師,您說我該怎么辦?”

我沉默了五秒鐘。

醫療糾紛我做過不少,但大多數家屬走到我面前時,已經過了憤怒的第一波,開始考慮賠償的數字。李朝陽不一樣。他還在震驚里,還在尋找一個解釋。他的語氣里甚至都沒有仇恨,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困惑——就像一個人走進房間,燈突然滅了,他不斷地按開關,一遍又一遍,不相信燈真的再也不會亮。

“尸檢不是唯一的選擇,”我說,這是我例行公事的開場白,“我們可以先和醫院協商進行死因推定,結合病歷和影像資料——”

“不。”他打斷我,“我要真相。”

尸檢并不是那么容易的選擇,我一年看上百份病歷,有條件做尸檢且同意做尸檢的家庭就那么1-2家。甚至一個三甲醫院一年也碰不上一個做尸檢的患者。尸檢雖然是判定死因的金標準,做出的結果卻未必符合家屬預期。

之前我就遇到一個案子,兒子們給母親的遺體做完尸檢,結果醫院并無大過錯,當拿到賠償金額的那一刻,家屬轉手就把我投訴到了司法局,我真的是又累又冤。

我無法在前期判斷堅持做尸檢的家屬更想要真相還是更想要賠償,每次我都會格外謹慎,將尸檢與否的利弊盡量說清楚。

“李朝陽,”我放慢了語速,“尸檢的結果不一定對你有利。如果證明醫院操作規范,你可能一分錢賠償都拿不到,還要承擔尸檢的費用。而且……”

我頓了頓。

“而且,尸檢會破壞遺體。很多家屬后來都后悔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我以為他在猶豫,正要繼續勸說,他卻開口了:

“康律師,我爸是個特別較真的人。他年輕時在工廠當質檢員,一顆螺絲不合格都能跟人吵半天。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說不清楚’。如果我不弄清楚他怎么走的,我下半輩子沒法面對他。”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媽也不太同意。親戚也都說,人走了就讓他完整地走。但我……我不能就這樣把他火化了,然后一輩子猜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合上電腦。

“我可以幫你聯系鑒定機構。但是李朝陽,你要做好準備——真相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


周六上午,我拿到了患者的全部病歷,李朝陽和他妻子親自把病歷送到律師事務所里。

李朝陽就是那種很常見的“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男人模樣,國字臉,眼眶深深凹進去,胡子應該兩天沒刮了,下巴上一層青黑色的茬,風衣里面的白襯衣領子翻著,皺巴巴的,左邊領角翹起來,他也沒發現。

他把病歷遞給我之后,就那么干坐著,兩只手在膝蓋上反復攥成拳頭,又松開,又攥成拳頭。

他的手指很粗,關節突出,指甲剪得短短的。

“喝水嗎?”我問。他搖頭,喉嚨動了一下,像是要說話,又咽回去了。

“我跟我媽說……”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像磨砂紙刮過木板,“我說爸得弄清楚。她說,人都走了,弄清楚了能怎樣。”

他頓了頓,眼睛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拳頭。“我說,不弄清楚,我這輩子都過不去。”

我微微點頭,翻閱起病歷。病歷131頁,打印出來厚厚一摞。我從頭到尾讀了兩遍,越讀越困惑。

患者2025年5月確診,7月和9月分別出現不同位置的轉移,醫院進行了針對性的治療。10月患者因發熱再次入院。11月2日因右腹痛加重入院。

11月2日醫院診斷指出,他右邊的腎上腺不僅出現了癌細胞轉移,還伴隨出血;同時骨髓造血功能受影響,身體的止血能力幾乎垮了,隨時可能出現難以控制的出血。

然后就是11月20日,事發當天下午2點25分,患者在CT引導下進行穿刺抽液術。操作記錄寫著:定位準確,穿刺順利,拔針后CT復查見積液明顯減少。

下午3點10分,突發大咯血,搶救35分鐘,下午3點48分宣布臨床死亡。

他所做的“經皮肺穿刺抽液術”,我查過資料,并發癥包括氣胸、出血,但死亡率極低,在0.1%以下。

可是,一個常規操作之后四十分鐘,人死了。

在陳述就醫過程的時候,李朝陽還算理智,更多的還是對父親突然離世的疑惑;李朝陽的妻子已經開始暢想醫院得賠個幾十萬,還跟我說某某律師說醫院一定有問題。我在心里翻了一個白眼,直接打斷她并且毫不留情地說:“別夢到哪句說哪句。”

什么時候可以憑一張嘴斷案了?尸檢是一種科學,醫療損害司法鑒定也是。

李朝陽倒是很客氣,他說昨天給我打完電話之后,他去過醫調委,也去過衛健委,每個機構說的大同小異,醫療糾紛都是需要通過尸檢明確患者死因,鑒定明確責任。

但對于李朝陽來說,最難接受的是,父親明明早上還喝了一大碗稀飯,進CT室前還交代了晚上吃什么,而李朝陽覺得這只是個小操作,那天下午都在忙工作,只留母親一人在操作室門口等父親,從來沒想過這個“小操作”會要了父親的命。

我隨口問了一句,醫藥費花了多少錢。

李朝陽就那么愣住了。

“我爸的醫藥費,”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低下去,幾乎聽不見,“我也不知道花了多少。”

他的語氣中透出懊悔:“我爸媽就只有我這一個孩子,每次我說要幫他們做什么,醫藥費不夠的話告訴我,我爸都說讓我安心工作,不必惦記他們。這輩子,我爸從來沒讓我為他們操過心。”

李朝陽抬起頭,雙眼通紅,布滿血絲。

我沉默了,有點懂這種感受。

我打電話給一位熟悉的胸外科醫生。他聽完后說:“除非戳破了動脈,否則不至于。”患者突然去世,原因有很多:醫療意外,自身體質特殊,很多都不能歸因于醫院。所以當遇到患者“莫名其妙”死亡的時候,我反而更加慎重地評估案件。

“有沒有可能是患者自身的原因?”我問。

“有。比如凝血功能障礙,或者血管畸形。”他說,“但這種概率太小了。”

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紗布。

概率太小。

但誰也保不住,這個“太小”正好落在了李朝陽和他的父親身上。


其實我沒對代理這個案子抱多大希望,畢竟我上午剛剛“懟”了李朝陽妻子一頓。

但周六傍晚,李朝陽還是給我打來電話,希望我代理這個案子,因為我是唯一一個翻閱病歷后才給意見的律師。

其實對這個案子,我也沒啥信心,患者莫名其妙地死亡,死因推定也很難走通,先不說鑒定機構接不接案,即使接了案,很可能也是一頓“和稀泥”,最后醫患雙方各打50大板。

這不是李朝陽想要的結果。

“家里怎么說?”我問。

“我媽不是不同意,”他說,“但家里親戚有意見,我二叔說,如果尸檢出來醫院沒責任,我這就是折騰我爸,讓他死不瞑目。”

“你怎么想?”

他哽咽道:“我就是想知道。知道了,不管是醫院的責任還是我爸自己的命,我都認。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認。”

“做尸檢吧,如果不是醫院的責任,我也不賴醫院。”

我反復跟李朝陽強調,這事兒一定要尊重老太太的意見。我之前遇見過類似的情況,患者在醫院突然去世,兒子堅持做尸檢,甚至醫患雙方都簽好了尸檢的委托書,但是老太太一聽尸檢要把人剖開,把器官都取出來,讓法醫帶回實驗室,立馬頭搖得像撥浪鼓。兒子最終拗不過母親,還是放棄了尸檢。“我爸已經沒了,不能再讓我媽出什么好歹。”

我理解尸檢的決定,也理解不尸檢的決定。

做了這些年的醫療糾紛,我見過太多家屬站在這個岔路口。有人簽完尸檢同意書,在走廊里哭得站不起來;有人堅決不簽,說“不能讓老人再挨一刀”,然后帶著永遠的疑問過完下半輩子。我沒法說誰對誰錯。每個家庭有自己的理由,每個人心里有自己的天平。

很多時候,我們在醫療糾紛中,探討的不是賠償,不是金錢。

我知道這在外人看起來可能很像一場討價還價的生意——家屬開口閉口“我要一個說法”,醫院推來擋去“按程序走”,律師算來算去“這個比例能賠多少”。數字、條款、責任劃分,冷冰冰地擺在桌面上。

但走到我辦公室來的人,真正在意的從來不是錢。他們在意的是: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們想還原那個瞬間——親人被推進手術室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監護儀上最后跳動的數字是多少,那個穿著白大褂走出來說“我們盡力了”的人,眼睛里有沒有閃躲。

他們想給這段記憶一個合理的解釋。不是醫學上的解釋,是人心里的解釋。

那個父親為什么突然就走了。

那個母親最后有沒有痛苦。

那個孩子咳出來的血,是醫生的錯,還是命。

有時候,真相比賠償更重要。有時候,一個明確的答案,哪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也能讓活著的人往前走。

有時候,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地方,把自己的疑問放下。


周六晚上八點。

患者的病歷攤在桌上,我翻到第十幾遍了。病歷上寫著“操作順利”,四個字干凈得刺眼。可我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知道那邊有答案,可就是看不清。

我把病歷合上,又翻開。合上,又翻開。

然后我翻到影像報告的最后一頁,上面有一行專業術語的小字,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患者右肺下方有一團被包裹住的積液,包裹積液的那層壁偏厚。醫生沒法單靠這張片子下定論,只寫了囊壁“不典型”、“建議結合臨床”。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典型。

在醫學里,這個詞的意思是:我看著像,但我不確定。

如果通過病歷和影像資料無法推定死因,要真相就只能尸檢。

但是擺在我面前的問題是,時間快來不及了。

即使李朝陽很快地找到了律師準備推進尸檢程序,但是法律規定時效是應當在患者死亡后48小時內進行尸檢,冷凍情況下最長不能超過7天。

因為人體死亡后,細菌會迅速繁殖,導致尸體組織在短時間內腐敗變質。如果說正常的細胞就像一個個小房子組成的村落,那么超過7天,即使在冷凍條件下(通常-18℃以下),房子也會大片坍塌,在顯微鏡底下看,病理切片就像一片被轟炸過的城市,模糊且混亂。嚴重影響尸檢結果的準確性。

而此時此刻,患者去世已經超過48小時,給我留的只有不到五天,今天竟然還是個周末!鑒定機構都不上班!

我沒的選擇,決定找“外援”。

我攥著發燙的手機,通訊錄往下翻,翻到那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我念書時的法醫系主任,現在已經是鑒定機構返聘的專家。

雖然這位老師并沒有教過我,但之前的案件中有過交集,老師“嚴謹”、“公正”的形象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晚上八點,電話接通。

老師您忙不忙呀,我沒等他開口,一口氣把話倒完:患者61歲,肺穿刺后大咯血死了,必須做尸檢。

“什么時候的事?”

“周四下午。”

“那你還剩幾天?”

“還有四天。”

他又沉默了。我知道他在算——算自己的排班,算跨省的時間,算這個活兒能不能干。

“下周不是我的班,是X老師的,他也很有解剖經驗,他要是不去我再去。”

“啊,老師你順便過來給我看看醫院責任比例啊。”我其實有私心,老師不光是病理專家,還是醫療損害司法鑒定的鑒定人,對于他來說,尸檢完立馬就能明白醫院責任比例多少,對李朝陽來說,也許能省下一萬多的鑒定費,直接知道醫院有沒有錯,錯大還是小。

但老師還是太有原則了,堅定地讓我先按排班來,如果不行,他再來,又給我講了遺體化凍的技巧。

掛了電話,我靠進椅背里,累極了。


每次有需要尸檢的案子,都像打仗。

最長七天,這是尸體能提供答案的窗口期。七天后,組織自溶,細胞崩解,真相沉入死亡的更深一層。那柄劍就懸在頭頂,從我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就開始倒計時。

而我必須在七天內完成:醫患雙方共同簽署尸檢委托書——這往往是最難的一步,家屬內部先要打一架;敲定法醫的時間——全國能做的就那么些人,都排得滿滿當當;付鑒定費——幾萬塊,而醫院與家屬的墊付比例需要協商;和殯儀館敲定時間、地點——他們也有自己的排期;準備解剖必需物品——幾塊肥皂,還有25條吸水性好的毛巾;最后,也是最折磨人的,遺體化凍。

尸體從冰柜推出來的時候,是一整塊冰。

解凍太早,腐敗菌開始工作,臟器變樣,病理切片看不清;太晚了,刀切不動,硬邦邦的組織會把法醫的刀片崩斷,根本沒法進行解剖。

得根據當地氣溫、停尸房的濕度、尸體本身的胖瘦,精確計算什么時候開始化。

而且不能光等著。

得把頭部墊高,讓重力幫忙引流。得在肚子旁邊架一臺工業風扇,對著吹,讓風帶走表面的冷凝水。得有人每隔兩小時去摸一下——胸壁軟了沒有,腹部還硬不硬。軟硬的程度,是法醫才知道的語言。

這一切,都要在那七天里完成。

我沒的選擇。

只有一個念頭:在我手上,真相不能被凍住。


非常幸運的是,排班的老師有別的工作安排,出不了遠門。我打的小算盤還是成功了。

還是我的老師跟我對接尸檢的細節。

最初求助老師的電話里,我和老師探討過是否可以做死因推定。肺穿刺大咯血較為罕見,癌癥病人又狀況復雜,老師判斷:“不排除醫生操作失誤,穿刺到肺血管上了,最好還是做尸檢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醫院的責任會很大。

周一,我跟醫院的法務轉達了李朝陽想尸檢的意愿,以及我們已經聯系好的鑒定機構。鑒定機構給醫院處理過案件,醫院表示無異議,會全力配合。

可沒想到的是,當天下午我又收到醫院法務的微信。

“康律師,陳醫生想一起參加尸檢。”

陳醫生,負責給李朝陽父親做肺穿刺的醫生。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鐘,在心里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什么意思?

正常醫生遇到這種事,躲都來不及。他偏偏主動往上湊。

患者在他的手術中死亡,且不說他有擔責任的風險,單是這解剖現場,也不是常人可以接受的。

雖然我們學過醫的人都上過解剖課,見過大體老師,但福爾馬林泡過的身體不會流血,切開是硬的,是韌的,我們知道那是人,但那種知道是抽象的,像看歷史書上的照片。

但幾天前還活生生在自己身邊的人出現在解剖臺上,是另一種沖擊。老人的身體躺在那兒,已經沒有心跳了。但切開的時候,那些組織看上去還是活的,還是新鮮的,還帶著上周這個人活著時的所有痕跡。

而且解剖過程也極考驗現場人員的心理素質,法醫需要將死者所有臟器取出,帶回實驗室做病理分析,再將那25條毛巾填充進死者身體后縫合,以免腔體塌陷。

我承認自己難以直面這些場景,所以我從不進解剖室。

可他是為什么?

我的第一反應是:難道因為鑒定人是我母校的老師,醫院怕我搞什么小動作?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自己都笑了。他們太不了解我老師了。

接到老師親自帶隊鑒定的電話不到十分鐘,他就把電話又打回來,語氣跟上課一樣嚴肅:

“我先跟你約法三章。第一,結果我說了算,你一個字別插手。第二,我做什么結論你別問為什么,問了也不告訴你。”

我在電話這頭急得差點跪下:“老師我發誓,如果我插手結果,詛咒我這輩子接不到醫療糾紛案子,餓死!”

我的職業素養要求我,不會插手。

更何況,尸檢這事,我也插不了手。

法醫的工作流程是刻在制度里的鐵律:每一步都要拍照,每一個器官都要稱重,每一張病理切片都要存檔——保存期限十年,誰也別想改。刀子切下去的那一刻,真相就已經寫定了,我能做的只有等。

所以醫院到底在擔心什么?或者說,這位陳醫生,他在擔心什么?

我跟醫院要了事發時的監控。

畫面是從操作室角落的攝像頭拍的,畫質不算清晰,但足夠看見一切。巨大的CT設備占據了畫面的大半,白色的,冰冷的,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患者李宏國躺在設備中間的檢查床上,只露出上半身,穿著病號服,藍白條紋的,很瘦。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站在他旁邊,應該就是陳醫生。他戴著口罩,看不清表情,但一直俯著身,嘴在動——應該是在講注意事項。護士在準備器械,彎盤、紗布、穿刺針,一件一件遞到醫生手邊。

醫生每操作一會兒,就會轉身走出操作室,去隔壁的影像控制室看CT畫面。再回來,調整角度,再出去。循環往復。正常的流程,嚴謹的,一絲不茍的。

第四次還是第五次,醫生剛把針推進去,老人突然開始嗆咳。

一開始只是幾聲,輕輕的。然后咳聲連成一片,越來越重,整個上半身都跟著震動。醫生停下來,低頭去看。就在這時,老人嘴里涌出一大口液體——鮮紅色,在灰白色的操作室里刺眼得嚇人。

醫生的動作頓住了。不是那種鎮定的停頓,是整個人明顯僵了一瞬。然后他猛地回頭,朝門口喊了句什么。護士扔下手里的東西跑了出去。

更多的醫生沖進來。操作室里人影交錯,有人推來搶救車,有人把老人的身體側過去拍背,有人在打電話。

血還在隨老人的嗆咳涌出來,擦都來不及。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前襟全紅了。

我盯著屏幕,把進度條往回拖了一小段,又看了一遍那一瞬間。

醫生低頭,血涌出來,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像停了一拍。

那一秒里陳醫生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能確定,從那一刻起,有些曾屬于他的東西,被擊碎了。


父親是咯血走的。

李朝陽不在現場。母親當時在走廊盡頭,被護士攔在操作室門外,只聽見里面的腳步聲和儀器聲忽然亂起來,聽見有人喊“快、快”,聽見搶救車推過去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李朝陽到醫院的時候父親已經在搶救,他什么都沒聽見,什么都沒看見。

后來李朝陽調了監控。

他坐在醫院的法務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看了三遍他父親最后的四十分鐘。他看到醫生進進出出,看到那口血涌出來染紅病號服的瞬間,看到父親的身體在床上劇烈地起伏、掙扎、然后慢慢不動。

他后來跟我說,第一遍他什么都沒記住,眼里全是那一片紅。第二遍他盯著父親的臉,想看清那幾秒鐘里父親在想什么。第三遍他關掉了聲音,因為那些雜音讓他想吐。

他不敢想,那四十分鐘,父親到底有多難受。

他甚至封存了那份穿刺抽液術抽出來的80毫升血性液體。胸腔里抽出來的,裝在一個透明的大針筒里。他說不清為什么要留著,只是覺得那瓶東西也是父親的一部分,是從父親的身體里最后抽出來的東西,不能隨便倒掉。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鑒定機構、殯儀館來回溝通,敲定時間、地點、流程、費用。遺體化凍時間需要提前計算,老師那邊確定了周三能到,法務那邊確認了委托書沒問題,殯儀館說那天上午只有一個告別儀式,不影響解剖室使用。一環扣一環,哪一環斷了都不行。

所幸李朝陽是個非常靠譜的戰友。

他話不多,但每一件事都辦得妥妥當當。他提前去殯儀館踩了點,拍了路線圖發給我,標注“這段路在修,繞一下”。他跟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確認了化凍的進度,每天早上八點發一條微信:“康律師,我爸今天軟了一些。”

我有時候想,如果每個當事人都像他這樣,律師能少死一半腦細胞。

周三早上七點半,我開車往殯儀館走。那個殯儀館偏得離譜,出了市區還要開二十多公里鄉村公路,兩邊全是冬小麥地,灰綠灰綠的,路邊的楊樹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地戳在霧里。

四十多公里,我開了一個小時。

到的時候正好八點半,醫院法務站在殯儀館門口,看見我點點頭。他旁邊站著一個穿深色夾克的青年男人,兩只手插在口袋里,脊背挺得筆直,眼睛一直盯著殯儀館的大門。

他,就是陳醫生。

不到八點,他們已經到了。


尸檢的第一步,是專家主持風險告知。

老師帶來的不是一個人,是一車。四個人,從一輛黑色SUV里魚貫而出。除了老師,還有三個青壯年,都是他的助理,手里提著銀色的大箱子,箱體上印著“xx法醫鑒定中心”的紅字。尸檢從來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活——得有人鋸顱骨,得有人遞工具,得有人拍照,得有人記錄。解剖一具遺體,不比一場大手術輕松多少。

尸檢前是風險告知,老師拿著一份知情同意書走出來,開始念。

第一條:尸檢可能查不清死因。

尸檢雖然是明確死因的金標準,但金標準也不是100%純金。我曾經翻過法醫學的文獻,有一篇論文里寫:尸檢的本質,是基于個人認知和現有資料的分析推斷。刀子切下去,眼睛看見的,腦子推斷的,最后落在紙上的,都是人的判斷。業內估計,準確率大概在90%。剩下那10%,要么得不出確切意見,要么——可能得出錯誤的意見。

老師念完,把同意書遞過來。

李朝陽接過去,看都沒看內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頁簽字。他握筆的手很穩,但簽完字把筆放下的時候,我注意到他把筆反復擺正了三次——和桌沿對齊,又挪開,又對齊。

醫院法務也簽了。全程沒人說話。

陳醫生不需要簽字。他一直盯著解剖室的門,眼神沉得嚇人。

老師合上同意書,看了陳醫生一眼:“你要進去?”

“我必須進去。”

“從頭到尾?”

“從頭到尾。”

老師沒再說話,推門進去了。陳醫生跟在后面,步子邁得很穩,卻像在走向一場對自己的審判。進門的時候他的肩膀擦了一下門框——他偏了那么幾厘米,沒算準。

我沒進去。

我在解剖室外面坐著。走廊盡頭是殯儀館的火化區,六個大煙囪并排戳在天上,灰白色的,像工廠的煙囪,但比工廠的細。這會兒正運作著,一陣一陣往外吐黑煙,煙散得快,但看得清楚。

一個人又燒沒了。

我盯著那煙囪看了很久。數煙吐了多少口,數亂了。想別的事,沒數進去。

解剖室的門關著,隔音很好,什么都聽不見。只有走廊盡頭偶爾傳來推車的聲音,輪子碾過地磚,咕嚕咕嚕的,近了,又遠了。

九點多開始的解剖。

十一點半,門還沒開。

我低頭看手機,又抬頭看煙囪。六個,還在吐。

李朝陽在另一個角落,不斷地接電話。

一個,又一個,再一個。手機貼在耳邊,他背對著我,對著走廊盡頭那堵白墻,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他說什么,只能看見他的背——風衣的褶皺隨著他說話微微顫動,肩膀聳著,一直沒放下來。

大概是家里的電話。妻子問他什么時候回,也許是岳母知道了在念叨。也可能是單位的。他請了幾天假,有些事總得交接,有些會總得推掉,有些郵件總得找人代回。還有他媽——岳母怎么說都行,親媽那邊的電話最難接。

他把手機換到另一只耳朵,電話那頭還在說,他“嗯”了一聲,又“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像從井底傳上來。

也許,他需要做點什么,才能安定住內心。

他需要假裝自己有事要做,需要假裝生活還在繼續,需要假裝這一刻和別的任何一刻沒有不同——他在辦事,在打電話,在處理日常的瑣碎。只要假裝得夠久,也許真的會不同。

也許他只是需要說點什么。需要讓這個走廊里有自己的聲音。需要證明自己還存在,還在呼吸,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扮演一個角色——兒子,丈夫,父親,員工,任何一個角色都行。

只要不是那個站在解剖室外面等父親的人。


將近十二點,解剖室的門終于開了。

最先出來的是陳醫生。

他不是走出來,是撐著墻挪出來的。

臉色慘白,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的眼神不知該落在哪里,從我身上劃過去,從法務身上劃過去,最后落在走廊盡頭。

我和法務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啥情況?”

他擺了擺手,一句話都說不出,靠著墻慢慢滑下去。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肩膀微微塌著,像背了一上午很重的東西,終于可以放下來,但放下來之后反而不知道該怎么站了。

緊接著出來的是老師。

我幾乎是沖到他面前的。跑那幾步的時候腦子里什么都沒想,等站在他面前了,才意識到心跳得很快,快得有點喘不上氣。


老師看了我一眼,沒等我問,開口了。

“醫療意外。”

四個字。我站在原地,感覺有什么東西從腳底往上涌,涌到胸口,停住了,沉沉的。

我明白這四個字意味著什么,我太清楚了。醫療意外——不是醫院的故意,不是醫院的過失,是由于受醫學科學水平所限,由于病人病情特殊、體質特殊,由于不能抗拒、不能預見的原因,導致的不良后果。

換句話說,沒有錯。或者說,法律意義上的“錯”,不存在。

我腦子里飛快地閃過接下來的畫面:李朝陽的賠償款可能是零,也可能是醫院會給一點人道主義補助,但他父親死了,死在一次“規范操作”里,死在那個千分之一的概率里,死在“醫療意外”這四個字后面。

那老人是怎么去世的?

老師繼續說下去。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給學生上課,但每一個字我都聽進去了:

“小王很細心,在肺上找到了穿刺留下的針眼。位置是準的,操作也沒有問題。但是患者肺部有囊腫,囊壁很薄,里面裝的不是普通積液,是血和腫瘤壞死物的混合物。穿刺針進去的時候,囊壁破了。”

“囊液進入呼吸道,急性呼吸衰竭。這是直接死因。”

我站在那兒,腦子里把那天的畫面又過了一遍——老人咳出的鮮紅色液體(我們都以為那是血,其實是血色的組織液),監護儀上掉下去的曲線,李朝陽的母親在走廊里聽見的那些亂糟糟的腳步聲。

老師頓了頓,看著我。

“但是醫院不是完全沒有責任。大概10%吧。”

10%,輕微責任。

我愣了一下。

“當然,”他合上記錄本,“這些都是事后諸葛亮。具體的,等病理報告出來再看。”

老師看了一眼靠在墻邊的陳醫生,沒說話,轉身走了。

李朝陽呢?他在解剖室門口,準備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一起送老人的遺體回冷柜。尸檢結果沒出之前,老人還是不能火化,還是要再次被凍住,以免有哪一方不認可尸檢報告,還要做二次解剖。

李朝陽背對著我們,面對著一扇窗戶,窗戶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沒有。

我不知道他聽見沒有。也許聽見了——“醫療意外”四個字,10%那個數字,那些關于囊壁、囊液、呼吸衰竭的解釋。也許一個字都沒聽見。


醫院的過錯,老師心里已經有譜了,但是還需要再查看一下病歷切片和影像學資料。

我送老師上車,手提箱里是他們準備帶回實驗室的臟器,準備做病理切片,他們急匆匆地趕往下一個解剖現場了,連口飯都沒來得及吃。

我給李朝陽解釋了專家的意見,醫院的過錯只有10%,但是具體原因我還得看尸檢報告的結論才能明確,換算到他家里的賠償大概是11w左右,當然,這是初步估算,最后可能上下浮動一點。

李朝陽眼眶還是凹的,胡子還是沒刮,臉色比上午剛來的時候更白了,嘴唇有點干裂。

李朝陽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感謝我陪他度過了這難熬的上午。但我感覺,他其實不滿意這個賠償。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后轉過身,往殯儀館門口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很深的雪里。

李朝陽走遠,我的手機響了。醫院法務給我打電話,請我載他們一程,他的聲音有點尷尬,“我們打了好半天車了,沒一個人接單。這個地方太偏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法務和陳醫生兩個人縮在門檐下,風吹得法務的頭發豎起來一撮。

我把車開過去,搖下車窗。法務拉開后門鉆進去,陳醫生還站在外面,看著殯儀館的大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陳醫生?”法務喊了一聲。

陳醫生回過神來,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他身上有一股消毒水和福爾馬林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但很頑固。

車開出去,上了那條鄉村公路。兩邊是冬小麥地,灰綠灰綠的,遠處有一個人在放羊,趕著一小群綿羊慢慢移動。

沒人說話。

法務在后座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我知道他想問什么,我也想問。

我看了陳醫生一眼。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前方,兩只手交疊放在腿上,十指交叉,攥得很緊。

“陳醫生,”我開口,“我能問一句嗎?你為什么非要進去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很慢,像從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往外掏:

“我想知道。”

“他是怎么死的。”

他的眼睛還是看著前方,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沒在看。

“最多的時候,我一天要做七八個穿刺。肺穿、肝穿,什么都穿過。從來沒出過事。一次都沒有。”

他的手攥得更緊了,骨節發白。

“那些患者,有比他更重的,有比他年紀更大的,有渾身插滿管子只剩一口氣的。都活下來了。哪怕只多活一天,也算活下來了。”

“就他。就他死了。”他的聲音有點發抖,但他在努力壓著。“我想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

我握著方向盤,沒說話。

李朝陽失眠的晚上,陳醫生把患者的病歷翻了三遍,把他的CT看了五遍。沒看出問題。第二天早上又把患者的片子調出來,一格一格地看,看到眼睛發酸。還是沒看出問題。

“我以為是我漏了什么。我以為是我手滑了,或者針偏了,或者哪個環節我沒做到位。”

陳醫生頓了頓。

“但我還是想不明白——為什么是他?為什么那個千分之一,偏偏落在他頭上?”

上周,他在穿刺下針前,低頭說“好了大爺,放松”,順手在老人背上輕輕拍了兩下。那是他做了幾千次穿刺的習慣動作,安撫患者用的。老人那時候還側躺在檢查床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他的手拍過的后背,那些呼吸的起伏沒有了,只有解剖刀劃下去的聲音,像撕一張很厚的紙。

“我必須親眼看見,才能放過自己。”

我不禁側過頭看了一眼陳醫生,他今年三十出頭,剛剛擔任主治醫師,可以說他的職業生涯剛剛開始。回想視頻中他每次下針的謹慎與認真,病人在自己面前死亡的沖擊恐怕比任何場景的沖擊都要大。

車開到一條小路上,有點顛。他的身體跟著晃了晃,但他沒動,還是那樣坐著,手攥著,眼睛看著前面。

他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我從來沒在其他醫生眼睛里見過——不是恐懼,不是愧疚,也不是推卸責任的那種躲閃。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困惑。

就像一個人走進一間屋子,燈突然滅了。他按開關,按了十遍、一百遍,燈就是不亮。他知道開關沒問題,知道燈泡沒問題,知道電線也沒問題。但燈就是不亮。


尸檢報告還沒下來。

2025年年底的一天,我收到老師的微信。

是一張照片,拍了一張很小很小的紙片。就是那種辦公桌上隨手撕下來的便簽紙,半個巴掌大,紙上寫著幾行字,每個字都像急著趕路,但每個字都寫得清清楚楚:

醫療損害:

1.客觀上:醫患各50%

2.主觀上,屬于意外,醫(方)0—15%

3.生命預期:1-2年≈0-10%

綜合:醫方占0-10%

右下角,龍飛鳳舞地簽著他的名字,又臭屁又隨意,好像在說:愛看不看,反正我寫完了。

我盯著那張小紙片看了很久。

我看明白了。這是老師的“心證”,是他基于解剖結果、病理切片、影像資料,在心里算出來的一筆賬。客觀事實是,疾病和醫療行為各占一半原因;主觀過錯是,醫院確實難以預見、難以防范,責任比例只能取最低那一檔;再加上患者的預期壽命本來就不長——綜合下來,醫院責任就是0到10%。

我也看明白了另一層意思。

老師這是在讓我勸當事人談和解。他把這張小紙片發給我,不是給我看的,是讓我拿去給李朝陽看的。他想讓我告訴李朝陽:這就是我的專業判斷,如果走訴訟,這就是鑒定意見的大致方向。至于具體賠多少,你們自己談,別走程序,別折騰,別讓鑒定費——那一萬多塊錢——成為壓垮任何一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放棄了自己唾手可得的上萬鑒定費,只為了在那個“0-10%”的狹窄空間里,給醫患雙方留出一點相互理解的余地。

我拿起手機,給李朝陽打電話。撥號的時候,我有點惴惴不安。

尸檢那天下午,李朝陽給我發過一條微信。很短,就幾個字:“康律師,我想要20萬。”

我當時沒回。我不知道該怎么回。我擔心他沒聽懂我說的那10%是什么意思。我擔心他覺得“10%”只是一個起點,還可以往上談、往上要、往上爭。我擔心他激怒醫院,把對方逼回談判桌的另一頭,然后程序往下走——訴訟、鑒定、開庭、判決——走到最后,他拿到的可能就是那10%,甚至可能更少,還要搭進去一年半載的時間、幾萬塊的訴訟費,和最后一丁點力氣。

我不是怕他鬧。我知道他不是那種人。我只是怕他失望,怕他覺得“康律師幫了我,我應該能拿到一個公道”,然后發現那個“公道”就是一小串數字,小到不夠辦一場體面的葬禮。

電話通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話說得很直接:“如果談和解,咱們還有點空間;如果非要往下走,不管是法院還是鑒定中心,最后都很可能按10%定。到時候咱們就一點空間都沒有了。”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跟你說句實在的——如果我要多少錢醫院就給多少錢,我也不當律師了。我天天去醫院要錢,一天要五萬,我就是年入千萬了,還干啥律師啊。”

我說完這句話,等著他反應。等他說“那不行,20萬是我的底線”,等他說“10%太少了,我接受不了”,等他沉默然后掛電話然后我們再也沒聯系。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后李朝陽輕輕地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敷衍,是真的笑了。很輕,很淡,像有一口氣終于嘆出來了。

“康律師,”他說,“我聽懂了。”他又笑了一下。

“康律師,和解吧。按你說的,能談多少談多少。談完了,我就把我爸的事放下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年底的風刮起來,吹得車窗輕輕響。

我想起李朝陽站在殯儀館窗戶前的那個背影。想起他那天早上一次一次接起電話,對著那頭說“等我回去”。想起他站在解剖室外面,看著那六個煙囪吐黑煙,看了很久很久。

他現在終于可以回去了。


過完元旦,我收到了尸檢報告。

鑒定意見書送到我辦公室時,我讀了整整三遍。

“患者……在腎上腺癌、肺和胸膜轉移癌繼發貧血、肺功能障礙等基礎上,右側胸腔穿刺抽液術中右肺下葉損傷及囊腫內包裹液進入肺臟、呼吸道導致急性呼吸、循環衰竭死亡。”

很長的一句話。

但核心意思是清楚的:直接死因是穿刺,根本原因是患者自身疾病。

我盯著這句話,想起那天在解剖室外等著的三個多小時。有些答案,等了才知道,等來的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可我們能選擇不穿刺嗎?

病歷上寫著:患者持續胸悶憋氣,血氧下降,肺栓塞風險增加。大量胸腔積液壓迫著肺,不穿,他可能死于呼吸衰竭;穿,可能發生現在的結果。

醫學從來不是在“好”和“壞”之間選,而是在“可能壞”和“很可能更壞”之間選。

李朝陽來律所取報告的時候,比上次精神了些。胡子刮了,襯衣換了件干凈的,領子翻得整整齊齊。

我把報告遞給他,他沒急著翻開,先放在膝蓋上,用手掌壓了壓,像要把那十幾頁紙壓平。

我給他講為什么過錯比例不高。

“尸檢發現,老人肺上有十多個囊腔,分布在右肺下葉。最大的那個13.5厘米乘6.4厘米,你自己想一下有多大。那不是什么普通的積液,是轉移癌在胸膜腔里形成的癌性囊腫,囊壁很薄,里面裝的是腫瘤壞死后的液體和血。”

“CT上看,這些囊腫和普通積液很難區分。醫生的穿刺位置是對的,但誰也沒想到那里面包著這么多東西。囊腫壁一破,液體進入呼吸道,人就沒了。”

李朝陽低著頭,看著膝蓋上的報告。

“還有,”我頓了頓,“老人的癌細胞已經全身轉移了。腎上腺、腹股溝、胸膜、肺……按醫學上的判斷,即使沒有這次意外,他的生存期也不會太長。而且后期會非常痛苦。”

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只是說:“有些事我也想了好幾天。我覺得,相比于后面可能受的那些罪,現在這種結局,對老人來說也許……”

我說不下去了。什么“安詳”,什么“解脫”,這些話在死亡面前都太輕了。

李朝陽抬起頭,看著我:“康律師,我懂你的意思。”

他連報告都沒要,站起來,伸出手:“謝謝你。”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

他走后,我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元旦剛過,天還是灰蒙蒙的,但比十一二月那會兒亮了一些。

有些人來的時候,帶著一團解不開的結。走的時候,結解開了,或者說,他學會了和那個結一起活下去。

李朝陽正是如此。

而醫院最后也選擇和解,最終按照12%賠付了13萬多一點。醫院說老師出的責任比例很公正客觀,我想,我要是把醫院的意見反饋給老師,那個死倔死倔的小老頭能眉飛色舞好幾天。

我翻開李朝陽的卷宗,在最后一頁寫下一行字:“2026年1月,結案。和解。”

后來我通過法務向陳醫生轉達了老師的意見:囊腫穿刺導致囊腫液進入周圍組織,這個是沒有辦法避免的,只不過是有的漏液比較多,會影響比較重,有的漏液比較少,沒有什么癥狀。建議醫院在做穿刺的時候,把這種極少發生的嚴重并發癥,書面告知患者。

我還順便提了一嘴,這不是醫生的問題,只是我們醫患之間面對疾病共同的無可奈何。我不知道陳醫生會不會好過一點,但醫生這個職業,有著最深的困惑,也有最高的使命——我們永遠無法預見所有的“例外”,但我們必須在每一個“例外”發生后,讓醫學變得更謹慎一點、更智慧一點、更敬畏生命一點。

我現在回望這個案子,結案的那天,不是在簽和解的時候,而是在殯儀館的那個上午——當法醫揭開真相的那一刻,兩個男人,一個兒子和一個醫生,在解剖室外,同時低下了頭。


這個案子里有兩個尋找真相的人。一個是兒子,一個是醫生。兒子在找“兇手”,醫生在找“心安”。

康不醫說,李朝陽和陳醫生低頭的姿勢,一模一樣。

我想,在那一刻,已經沒有原告和被告,沒有索賠者和賠償者,只有兩個被命運擊中的人,在真相面前,同時認了輸。

有些死亡,沒有兇手,只有命運。

編輯:火柴 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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