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下來的時候,膝蓋磕在廚房地板的瓷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站在那里,手里還握著剛擰干的抹布,一時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里。
那是2019年的臘月,窗外的風把門縫里的冷氣一陣一陣往里送。灶臺上煮著骨頭湯,鍋蓋被頂得嗒嗒響,白氣往天花板上竄。我站著,她跪著,我們誰都沒有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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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陳玉梅,那一年四十三歲,父親續弦三年了。
繼母姓周,我一直叫她周女士,叫了三年。
不是故意冷淡,是真的叫不出口那個"媽"字。我親媽走的時候我二十九歲,已經成家,孩子都上小學了,那個字在我嘴里封存了太久,硬得像塊石頭,怎么撬都撬不動。
我父親追周女士追了兩年。她比他小十一歲,離過一次婚,一個人帶著女兒過了七八年。我父親說她不容易,我心里想,誰容易。我媽那些年也不容易,一個人拉扯我和弟弟,買菜都要算來算去,連公交車都少坐,走路能到的地方絕不花那兩塊錢。
但那些話我沒跟父親說過。他老了,頭發全白了,晚上一個人坐在那個老房子里,看哪個頻道都是新聞聯播。我沒資格不讓他續弦。
周女士進門那天,我做了一桌菜去陪他們吃飯。魚是我買的,排骨是我燉的,豆腐是我切的,切得方方正正,每塊都一樣厚。我媽當年就是這樣切豆腐,說切亂了不入味。
飯桌上,周女士幫我父親夾了一筷子排骨,說:"你看你,光顧著說話,排骨都涼了。"
那個動作很自然。
我看著那雙筷子,心里有什么東西壓了一下,說不清楚是酸還是別的。
往后三年,我跟周女士的關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淡的。
逢年過節我去,父親生日我去,有時候路過那條街順便買點水果上去坐一坐。周女士見了我總是客氣的,倒茶,問孩子學習怎么樣,問我工作累不累。我也客氣,說好,說還行,說謝謝。
兩個大人,把日子過成了社區居委會上的見面禮。
我不是不知道這樣不好。但就是沒法走近。
有時候我父親會說,你周阿姨最近腿不好,樓梯爬起來費力了。或者說,你周阿姨做的糟鹵比你媽當年做的還好,改天帶點回去。
我答應著,但從沒叫過那聲"阿姨"。
父親有一次問我,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對不起你媽。
我說沒有。
他不說話了,坐在沙發上,把遙控器翻來覆去地摸。那雙手老得很快,青筋全出來了,指節粗大,是一雙干了一輩子活的手。
我忽然沒什么話可說了,起身說要去接孩子。
周女士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我,是2019年夏天。
她說父親體檢查出了一個東西,肺上的,醫生說要進一步檢查。她說她一個人不知道怎么辦,問我能不能陪他們去醫院。
我當然去了。
后來那幾個月,在醫院跑來跑去,陪檢查,等結果,辦住院。好在是早期,手術做了,恢復得還不錯。
那段時間,我和周女士在醫院的走廊上并肩坐過好多次。塑料長椅,坐久了硌得慌。她有時候給我倒杯熱水,有時候什么也不說,就坐著。我們各自盯著前面的白墻,或者各自低頭看手機。
有一天夜里等檢查結果,等到快十一點,走廊上只剩我們兩個人。她忽然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
我沒有否認。
她說:"我不怪你。換了我,我也不喜歡。"
我說:"我沒有不喜歡,就是……"
我沒往下說,她也沒有追。
后來護士出來叫我們,說結果出來了,可以去拿了。我們兩個人都站起來,一起往那頭走。
父親出院之后恢復了大半年,到了臘月,身體好多了,能在樓下慢慢走了。
那天我去看他,順便幫他們做頓飯。周女士說她要去買菜,出去了,父親坐在客廳看電視,我一個人在廚房收拾。
我在櫥柜里翻東西,找搟面杖,想包個餃子。翻到最里面,摸到一個鐵盒子,蓋子有點銹了,我沒多想,拉出來看了一眼。
盒子里是幾張折疊的紙,還有一個小本子,黑皮面,邊角都磨白了。
我不知道為什么打開了。
那個小本子第一頁,是我父親的字,歪歪扭扭,寫著我和弟弟的名字,下面是生日,是我們各自孩子的名字,是我家的地址,是弟弟家的地址。
再翻一頁,是一列數字,每行旁邊寫著年份和月份。從2016年寫到2019年,數目大小不等,有的寫著"梅手術""強孩子學費",有的只是數字,什么都沒寫。
我認出來了。那是我們幾年里家里出過的事,每一件都對得上。
我盯著那個本子,手指停在那一列數字上,沒有動。
那些錢,有幾筆是父親給我的,說是他自己存的,讓我別嫌少。
周女士回來的時候,我還站在廚房里,那個鐵盒子和本子放在臺面上,我沒有放回去。
她看見了,站在廚房門口,沒有說話。
然后她走進來,在我面前跪下去了。
膝蓋磕在瓷磚上,那一聲我現在想起來還能聽見。
她說:"那些錢是我出的。我讓你爸不要告訴你。你爸沒工作了,退休金那點夠吃飯,你們家有事,我怕你們覺得我管閑事,就讓你爸說是他的。"
我說,為什么。
她沒有立刻答話。灶臺上的鍋還嗒嗒地響著,白氣把她的臉遮了一半。
她說:"你媽走得早,你爸心里過意不去了這么多年。我嫁進來,你們過得好一點,他才能放下來一點。你們過得好,才是真的。"
她說完了,沒有哭,就跪在那里,表情很平。
我沒有叫她起來,我的手還握著那塊抹布,不知道往哪里放。
過了很久,是我先蹲下去的,把她的手拉了一下。
她的手很涼,指節也跟我父親一樣,粗的。
后來父親在客廳喊,說電視沒聲音了,讓我們來看看是不是遙控器沒電了。
我站起來,周女士也站起來,我們一前一后走出廚房。
我幫父親換了遙控器的電池。周女士去把鍋蓋壓了一下,湯不再頂著鍋蓋響了。
飯桌上,她幫我父親夾了一筷子肉,那個動作,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我看著那雙筷子,沒有說話。
那塊豆腐我切的,切得不太整齊,有一塊斜了。
我媽說,切亂了不入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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