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民樂嵌入中華歲時節慶

唐 峰

《丙午馬馳》音樂會現場。 盧 旭攝

正月十五，當千家萬戶沉浸在輕松祥和的年節氛圍中時，中央民族樂團全體演職人員集結就緒，以一臺精心籌備的主題音樂會《丙午馬馳》，正式拉開樂團歷史上首個音樂季的帷幕。

選擇元宵節開啟音樂季，取其月圓吉慶之意，更意在將民族音樂嵌入中華歲時文脈。音樂季模式源自西方，自20世紀初由“上海工部局樂隊”引入，已在國內走過百年歷程。如何讓這一成熟模式真正實現中國化、本土化，是我長久以來思考的命題。

內蘊之質，必外顯于形。我首先想到周期和時序安排的變更。2022年冬奧會開幕式上，一套二十四節氣輔以古典詩詞的倒計時，讓時間有了中國的文化根基，令世人叫絕。古人將音律與歷法緊密結合，讓十二音律與二十四節氣相對應，因為兩者都源于天地自然的規律，是中國古代“律歷同源”“天人合一”思想的體現。《淮南子·天文訓》言，二十四節氣之變，皆與十二律呂相應，冬至音比黃鐘，節氣移則音律易。因此，以歲時節序為脈絡，安排演出場次和具體內容，契合中華民族特有的生活節律與審美情懷，更彰顯我們堅守傳統根脈的文化自信。

按照這一思路，我們首先確立以元宵、清明、端午、中秋、立冬、小年等為節點的核心場次。作為音樂季中最能彰顯樂團整體實力與藝術水準的關鍵板塊，節日意象的融入，為曲目遴選與創作構思提供了文化坐標。中國音樂，不論是傳統經典還是當代新作，大多具有鮮明的標題性和意境感，這恰恰與節日體系的策劃高度契合。我們將積淀多年的“家底”悉數梳理，在卷帙浩繁的總譜與詳實可鑒的音響檔案中，逐一審視、用心甄別，不僅確認和溫習經典作品，還發掘了一批具備潛質但尚未充分推廣的委約作品。

作品梳理的過程讓我切身體會到，只經歷100年時光的民族管弦樂，走的是西方音樂數百年的藝術歷程，成就令人驚嘆。中央民族樂團的作品庫藏，是解讀中國民族音樂發展軌跡的重要參照系，由此引發我對另一命題的思考——經典化現象的重審。西方交響音樂季的構建，可直接從成熟的保留曲目中遴選產生，其經典機制經由長期舞臺實踐自然沉淀形成。但中國民族音樂的發展進程高度濃縮，許多優秀原創作品尚未獲得充分的舞臺實踐。音樂，唯有在反復演繹、不斷聆聽中方能愈顯魅力、深入人心。這一現實悖論，讓現代民族音樂的經典化建構更加艱難。好在有三條切實可行的路徑：一是持續回訪作品庫存，對具備藝術潛力的佳作提高復演率，對有提升空間的作品精心打磨、修改完善；二是充分理解經典的價值與難度，對經典旋律進行現代語境下的改編與精致化配器，讓經典煥發新生；三是加強兄弟院團間的開放聯動、資源共享，在交流互鑒中共同完善機制建設。三條路徑，也將納入樂團未來五年的具體實踐與長遠布局，為自主知識體系的建構提供個案支撐。

除主要場次的確立之外，多元多樣的藝術呈現是我們的另一大目標。在民族音樂廳這片試驗田里，我們為豐富民族室內樂創作，推出《寶藏國樂》；為推動藝術普及教育，設計“吹、拉、彈、打”系列；為培育青年人才梯隊，搭建專項展示平臺；為探索跨界融合創新，打造《灰姑娘》《西游夢》；為展示采風成果，演繹《跟著民歌去旅行》……伴隨多元板塊的持續拓展與具體內容的穩步落地，我們留意到一層頗具深意的文化現象：歲時節慶并非均勻分布于四時十二月，“三八”“五四”“七一”“十一”這些現代國家公共節日的節點，雖不屬于傳統歲時體系，但承載了民族記憶與國家情感，早已成為全國民眾的精神坐標，融入當代中國的文化日歷。我們當然要堅定地將其納入演出體系，讓傳統文脈與國家精神相融共生，讓“中國時間”形塑屬于中國人自己的樂季形態!

(作者為中央民族樂團團長)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19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