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北京城市副中心報)
本報記者 張嘉輝
孟洪峰,六十一歲,北京通州人。在潞河中學工作三十七年后,本該退休安享晚年,卻選擇在二零二一年跨過潮白河,成為這所京冀合作辦校的“掌舵人”。四年過去,他退休又返聘,繼續奮斗在教育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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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昌中學——這個校名里,“燕”自然源于燕郊。它現在有了一個后綴:北京潞河中學三河校區。這個名字就帶著濃濃的京津冀牽手之感,“燕”與“通”的聯系不用很宏大,可能只是一所學校,只是一位年逾花甲,本可安享退休生活,卻選擇堅守在異地的老校長。
2021年秋天,這所學校在三河燕郊開門迎新。隨它一起到來的,還有一位從通州來的老校長——孟洪峰。那一年他58歲,在潞河中學已經工作了37年。
四年過去。2024年,孟洪峰到了退休年齡,辦了手續,卻又接受返聘,繼續留在三河。如今他61歲,一個人住在學校附近,每周七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燕郊,家里人說他“把家安在學校了”。
這一天,我們從校門口開始,跟著他走進教學樓、辦公室、食堂、宿舍——走進他在三河的日常。
>>7:00|雪地里那個深綠色的身影
這個冬天,北京正兒八經下了幾場雪。采訪那天,正趕上。頭天夜里,通州的雪下了一宿。早上6:30,天還沒透亮,我跟車從通州出發。
開車的是潞河中學三河校區的德育副校長宋久峰,他是2021年被派過來的第二批管理干部,每天往返通州和三河。宋久峰握穩方向盤,時不時看一眼時間:“平時這會兒都快到了。”他說,但今天我們要見的孟洪峰校長,已經不這么跑了,“周一到周五他都在學校附近住,周末偶爾回趟通州,有時候忙起來就不回了。每天比我們來得早,走得晚。”
孟洪峰2024年退休后接受返聘,繼續擔任這所學校的校長。從“每天往返”到“扎根三河”,這一下就堅持了近六年。
7:00,車子拐進燕昌路。“這大雪天,老校長能來這么早嗎?”我不禁擔憂地問出聲,“放心,孟校長每天都是這個點兒。”宋久峰說著話,遠遠已看見那排紅黃相間的校舍——北京潞河中學三河校區到了。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校門口已經熱鬧起來。送孩子的私家車排成隊,即停即走;交警和派出所民警站在路口值守;學生們背著書包,踩著學校門口已經被打掃干凈的路面往里走。人群里,有個深綠色的身影站在校門正中間。他穿一件深綠色沖鋒衣,第一眼看上去甚至不像個已經返聘的老年人,挺直的背,很有精神,笑容滿面,看著學生們一個個從身邊經過,揮舞著手臂招呼孩子往里走。
看見我們走近,孟校長樂呵呵地打了個招呼:“等會兒聊哈,現在學生入校呢。”然后他繼續看著學生。“往直走,往直走,別進操場——操場有冰。”他沖著幾個想抄近道的學生喊,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強。那幾個孩子聽了,乖乖拐了個彎。
7:30,學生基本入校完畢。校門口漸漸安靜下來。
我這才有機會打量這所學校。校門很新,上面是鐘鳴題字“北京潞河中學三河校區”,從東門往里望去是一棟嶄新的教學樓,校舍紅黃相間,在雪里顯得鮮亮。再往里看,兩棟教學樓顯得有點褪色,它們是這座校區的“老朋友”。校區不大,卻有著近40個班級。
孟洪峰從校門口走過來。學生入校結束了,他終于有空了。“冷吧?”他笑呵呵地問,“走,先進屋暖和暖和。”在雪里站了將近半個小時,他的褲腿、鞋上、沖鋒衣肩頭都白了。
>>8:00|走廊里的名字和教室后排的身影
8:00,雪停了。孟洪峰帶著我們參觀教學樓。走廊兩側的墻壁上貼滿了學生的作品——手繪的黨建海報、化學手抄報還有優秀語文作業。他走到一塊展板前停下,“這個孩子,初二的,你看看畫得多好,內容多豐富。”往前走了幾步,他又在一份優秀語文作業前面站住。“這個孩子的字兒寫得很棒,行書不亂,一氣呵成。”每一張展板、每一幅作品,他都能說出點什么。聊著聊著,走到一間教室門口,里面正在上早讀,聲音整齊,老師在臺上回答孩子們的問題。他側耳聽了幾句,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8:30,第一節上課鈴響。孟洪峰校長突然回頭問我們,“要不要重回一下中學生活?”說著他就拿起一本黑色封皮的聽課本,從二樓走到三樓,在一間教室后門停住。門開著一條縫,他側身進去,在后排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是節語文課。上課的是個年輕女老師,二十多歲,站在講臺上,聲音有些緊,正帶著孩子們感悟文言文的魅力。
孟洪峰坐在最后一排,把聽課本攤在膝蓋上。他時而抬頭看老師,時而低頭寫幾個字,偶爾轉頭看看學生的反應。四十五分鐘過去。下課鈴響,年輕老師宣布下課。孟洪峰合上聽課本,走到講臺前。
“講得不錯。”他說。年輕老師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老師叫穆思宇,2021年建校初期就來了,當時剛畢業,是這所學校成立的第一批老師。
她記得剛來的時候,學校還在籌備,教室里空蕩蕩的,桌椅正陸續搬來。聽說要來一位從北京潞河中學來的老校長,她心里有些打鼓:會不會和老前輩有距離感?
后來發現,不是那么回事。“他平易近人,能深入教師基層,了解我們每個年輕老師的需求。”穆思宇是語文老師,孟洪峰是教化學出身,但他愛讀書,對語文很感興趣。有時候開會,他會說最近讀了什么,學到什么,涉獵之廣有時連她們年輕人都不太知道。
2021年,孟洪峰推動了一個項目叫“青藍計劃”,讓三河校區的年輕教師和潞河本部的骨干教師結成師徒對子。穆思宇和二十多名老師一起去潞河本部培訓,每人都跟著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教師。幾年下來,這樣的對子結了一百二十多對。“孟校長幫我們解決了很多問題,路途上的、心理上的,都有。”穆思宇說。
>>14:00|教研室的討論和校門口的家長
14:00,孟洪峰準時出現在三樓的小會議室。今天是全校固定的教研活動時間,七八個年輕老師圍坐桌邊,面前攤開教材和教案。孟洪峰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本黑色封皮的聽課本放在桌上。
老師們輪流發言,說自己的想法。孟洪峰很少插話,只是聽著,偶爾在本子上寫幾個字。等所有人都說完,他才開口,把剛才大家提到的點梳理了一遍,又補充了幾個建議。會議持續了四十分鐘。結束后,年輕老師們收拾東西離開,孟洪峰還坐在位置上,翻剛才的筆記琢磨著。
我和參加教研的副校長于云霞聊了起來。“孟校長每次都參加嗎?”我問。“每周二下午,只要他在學校,肯定參加,”她說,“不光是語文,數學、英語、化學,各個組他都去。”于云霞建校初期就來了,見證了學校從工地變成校園的全過程。
“2021年七八月份,學校大框架剛出來,距離開學只有一個多月,師資是個大問題。第一批分了68個老師,大部分是應屆畢業生,還有從小學抽調的。年輕老師沒經驗,小學老師也不熟悉初中體系。”她回憶當時的情況,“師徒結對,青藍工程,就是把本部的師資往這邊引。”她說,“孟校長對年輕老師很包容。他常說,年輕老師需要成長,犯錯誤很正常,有問題就指出、給方法,不是光批評。”
從會議室出來,孟洪峰說要去校門口看看。今天有家長來訪。校門口的值班室里,一位家長正等著。她是七年級學生小晴的媽媽。“您是孟校長吧?”她看見孟洪峰進來,站起來打招呼。
“孩子在這兒怎么樣?”孟洪峰問。
“挺好的,特別開心。每天回家都講學校的事,說老師跟他們像朋友一樣。上小學的時候她還有點拘謹,現在活潑多了。”小晴媽媽說當初選擇這所學校,身邊很多人不理解。“但我們還是決定報這個學校。從公眾號上看到孟校長的發言,覺得理念很契合。而且學校硬件條件好,教室寬敞,孩子有自己的空間。老師年輕,跟孩子沒代溝。”
>>17:30|一個人在三河
五點半,老師們陸續下班。孟洪峰還在辦公室。我問他晚上吃什么。他想了想:“回去自己做,冰箱里還有菜。”
學校沒有食堂,教職工吃飯都是自己解決。孟洪峰租住在學校附近的小區,步行十幾分鐘。他說這幾年在燕郊,很少出去轉,基本是兩點一線。“周邊很多地方我都沒去過。”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穿上那件深綠色沖鋒衣,準備回去。外面天色暗下來,路燈剛亮。我跟著他走出校門,走在燕昌路上。路上有放學的學生認出他,喊“校長再見”,他擺擺手。
“燕”與“通”,一河兩岸。潮白河靜靜流淌,河的這岸是北京,那岸是河北三河。但在這所學校里,兩岸早已連成一片。
孟校長身后,是每天往返通州與三河的德育副校長宋久峰,是從潞河本部定期過來指導的骨干教師,是“青藍計劃”中結成的一百二十多對師徒,是無數個像穆思宇一樣從應屆畢業生成長為骨干教師的年輕人。
這所學校,近40個班級,近500名首屆畢業生考上重點高中,成為京冀教育協同最鮮活的注腳。一位通州校長在三河的六年,更成為京津冀協同發展的一個生動樣本。
記者手記
一天的采訪結束,車過潮白河,我回頭看了一眼。河對岸的樓群越來越遠,跟了孟洪峰一天,我發現很難用一兩個詞概括這個人。
說他敬業?他確實敬業——61歲了,每天早上準時站在校門口。但“敬業”這個詞太干癟,裝不下他在雪地里的那個背影,也裝不下他指著學生作品由衷稱贊時的語氣。
說他親切?他確實親切——學生喊“校長好”,他總是笑臉回應,但“親切”又太輕飄,蓋不住他聽課時的專注,教研時聽完每個人發言再開口的耐心。
也許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做的都是小事,但把這些小事做成了日常。
走在走廊里,他能在滿墻的作品中認出每一位學生。坐在教室后排,他能記下老師提問的次數、學生的反應。開教研會,他能聽完七八個年輕人的課程,然后一條條給出建議。能在退休后還愿意這樣做,日復一日,貴在熱愛。
累是真的——2021年建校,工地剛收尾,門口的路還沒修好,老師一大半是應屆生,上課緊張。
值得也是真的——老師上課更加自信了,家長眼神從懷疑變成信任,第一屆畢業生近500人考上重點高中。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是真的覺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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