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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末清初的書法星空中,王鐸是一顆光芒獨特而復雜的巨星。他的墨跡如龍蛇競走,剛烈中透著悲愴,狂放里藏著法度,至今仍讓無數(shù)習書者心折。除了傳世的巨幅草書,王鐸也留下了不少詩文手稿,其中一首題為《松影翳然動》的五言律詩,便寫于南京棲霞山的清歡堂,是他贈予友人“扶宇老鄉(xiāng)翁”的即興之作。詩雖短,卻如同一幅濃縮的水墨畫,映照出王鐸彼時的心境與藝術追求。
松影翳然動,孤情徙碧阿。
開篇便將讀者引入一片幽邃的山林:松樹的影子在風中微微晃動,光影斑駁間,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一個“翳”字,點出樹影的濃密與幽深;而“動”字,又讓靜謐的畫面生出些許靈動。詩人獨自徘徊于青翠的山坡(碧阿),那份孤獨不是寂寥,而是一種主動選擇的沉浸——他與自然對話,也在自然中觀照自我。
客來王謝后,碣自晉梁多。
行走在山間,目光觸及古碑殘碣,詩人不由得生出歷史之思。“王謝”是東晉南朝時期的世家大族,他們曾活躍于金陵這片土地;“晉梁”則指南北朝時期的碑刻遺存。王鐸此句既點明棲霞山深厚的文化積淀,也暗含對時代變遷的感慨:曾經(jīng)的豪門貴胄早已成過眼云煙,唯有冰冷的石碑還默默佇立,訴說著過往。詩人以“客”自居,既是空間上的過客,也是時間上的過客,古今之嘆油然而生。
到眼不忘石,從心仍在蘿。
此聯(lián)從外景轉入內情。“石”是眼前的山石,也是歷史的見證;“蘿”是山間的藤蘿,象征著自然的生機與詩人的心之所系。眼睛所見的實物難以忘懷,心中縈繞的卻是那柔軟的藤蘿——一剛一柔,一實一虛,將詩人對外物與內心的雙重關注巧妙交織。或許,這正是王鐸藝術理念的投射:書法中的線條,既要如石般堅勁,也要如蘿般纏綿。
靈虬回憶遠,澹峙欲如何。
“靈虬”即神話中的龍,常用來比喻不凡的才情或悠遠的思緒。詩人回望過往,那些靈動的回憶仿佛龍影般縹緲遠去;而眼前的山巒(澹峙)靜靜地矗立,似乎在問:你將如何自處?“澹峙”二字,既是寫景,也是寫心——淡泊而堅定地面對世事紛擾。這一問,沒有答案,卻余韻悠長,恰如王鐸晚年的書法,在激越之后歸于一種蒼茫的平靜。
落款中的“棲霞清歡堂西峰作”,點明創(chuàng)作地點正是南京棲霞山的清歡堂西側山峰。棲霞山自古為佛教名山,清幽的環(huán)境無疑觸發(fā)了詩人的文思。而“扶宇老鄉(xiāng)翁正”則說明此詩是寫給一位號“扶宇”的長者,可能是王鐸的同鄉(xiāng)或好友,可見文人之間的詩書酬唱,在當時仍是日常風雅。王鐸是山西洪洞人,故落款“洪洞王鐸”,帶著幾分鄉(xiāng)邦的自豪。
王鐸的書法以氣勢磅礴著稱,但他筆下的詩卻往往呈現(xiàn)出另一種面貌:收斂、含蓄、思致深遠。這首《松影翳然動》恰如其分地體現(xiàn)了這種詩書合一的氣質——既有對自然山水的敏銳捕捉,又有對歷史人生的深沉叩問,最終凝結為一種“澹峙”的姿態(tài)。或許,當我們站在他的墨跡前,也能感受到那松影翳然、孤情徘徊的瞬間,那是藝術穿越時空的永恒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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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松影翳然動,孤情徙碧阿。客來王謝后,碣自晉梁多。到眼不忘石,從心仍在蘿。靈虬回憶遠,澹峙欲如何。棲霞清歡堂西峰作,扶宇老鄉(xiāng)翁正,洪洞王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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