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發那條短信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洗碗,水龍頭開著,我沒聽見手機響。
等我擦干手拿起來看,已經過了快二十分鐘。
短信很短,就兩行字:錢我會想辦法還你的。你不用再聯系我了。
我站在廚房里又看了一遍。水龍頭忘了關,還滴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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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曉燕認識的時候,都還沒嫁人。
那年我們在同一家廠里做會計,她在財務室靠窗的位置,我在門口。她比我小兩歲,普通話里帶著一點湖南腔,總改不掉,說"這樣子"的時候,那個"子"音會往上翹一下。我們每天中午一起去食堂,吃完在院子里繞圈走,消食,順便說說哪個車間的組長最近又整了什么幺蛾子。
就這樣走了七八年的圈子。
她先結婚,嫁給了一個做小生意的男人,姓周,矮矮的,話不多,看著踏實。我去喝她喜酒,坐在嘉賓桌上看她端著酒杯挨桌敬酒,燙了個頭,穿旗袍,笑得有點放不開。我心里覺得她嫁得有點委屈,但沒說。這種話,說了也沒有用。
我自己晚了她三年結婚,對象是我媽給介紹的,做工程的,姓陳。婚后日子還算平穩,生了女兒,換了房,兩家走動,也算正常。我和曉燕還是常聯系,逢年過節吃飯,有時候周末兩家一起帶孩子出去玩,孩子叫對方"阿姨"叫得很自然。
這種朋友,你說有多深?也說不清。但就是有一種東西在那里,比"同事"深,比"姐妹"少用幾分力氣。見了面不需要重新找話題,沉默著也不覺得奇怪。
我一直以為這種東西,是不會壞的。
借錢這件事,發生在大概四年前。
曉燕的男人周總做生意,那幾年行情不好,資金鏈出了問題。曉燕打電話來,我聽出她聲音里有一層什么東西壓著,但她說話還是那個調子,不拖,直接說:我想跟你借五萬塊,三個月還,利息怎么算都行。
我問她:你們是缺口大嗎。
她說:不大,就是周轉一下。
我沒有多問。我們認識了那么多年,我知道她不是會亂開口的人。我當天就轉過去了,連欠條都沒讓她打。我老公知道了,皺了一下眉頭,沒說什么,這件事就算過了。
三個月到了,沒有消息。
我想著也許周轉還沒完,就沒催。又過了兩個月,還是沒有。我發了條微信:最近怎么樣?她回:還行,在忙。
就這兩個字,忙。
又過了一個多月,我換了個方式,直接說:曉燕,那五萬方便的話這段時間還我吧,家里要用。
她隔了半天才回:好的,我想想辦法。
這一"想想辦法",又是兩個月。
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不是錢的事,是她整個人的方式變了。以前過節她會先發消息給我,后來都是我先發,她回得越來越短。吃飯的邀約,她要么說忙,要么答應了臨時取消,理由每次都不一樣。
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見她,她拎著菜,我們面對面站了兩秒,她先笑的,笑得很快,說了句"這么巧",然后說她還有事,走了。
我站在那排貨架邊上,手里拿著一袋鹽,站了大概有一分鐘沒動。
回到家我沒跟我老公說。他要知道了,又要說"當初就不該借",這話我不想聽。
后來是我主動去找她的。
我直接上門,沒提前說。是個周六下午,我估摸著她在家。她來開門,穿著家居服,頭發沒梳,看到我愣了一下,讓我進去。
她家客廳里擺著一些箱子,還沒拆,像剛搬了什么東西過來。我們坐在沙發上,她倒了兩杯水,沒有茶,就是白水。
我說:曉燕,你們現在什么情況,你跟我說實話。
她低著頭,手指繞著水杯的杯沿轉。
她說:很難,比你想象的難。周總那邊的事情還沒解決,我們欠了很多地方的錢,你的那筆……我現在真的拿不出來。
我說:我沒有催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處理。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說:我知道。我就是……每次想到這件事,我就不知道怎么面對你。
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里有什么東西松了一下,又緊了一下。
我說:你躲著我,我比不知道更難受。
她沒說話。
我們坐了大概還有一刻鐘,說了些什么我后來記不太清了,都是零散的話,她家孩子在里屋看電視,聲音穿出來,是個動畫片的音樂。我走的時候,她送我到門口,說:我會想辦法的,你放心。
我說:行。
但是從那以后,她就真的消失了。
不是拉黑,是那種更難受的消失。發消息還是顯示"已讀",但不回。朋友圈偶爾還發,發的都是她女兒的照片,或者轉發的什么養生文章,看不出任何關于她自己的東西。
我打過兩次電話,一次沒接,一次接了,說在開會,掛了。
我跟我老公說了,他說:算了,就當沒有這個朋友了,五萬塊買個教訓。
我沒有接他的話。
不是因為五萬塊,是因為這件事讓我覺得,我對這段友誼的理解,從一開始就不太對。我以為我們之間有一種東西,是不需要說清楚的,是經過了時間的。但原來這種東西,在五萬塊面前,它就散了。不是她對不起我,是我高估了什么。
這個想法比要賬更讓我難受,而且說不出口,沒地方放。
那條短信來的時候,是又過了差不多一年。
錢我會想辦法還你的。你不用再聯系我了。
我站在廚房里,把那條短信看了三遍,水龍頭還在滴水。
我想回她,但不知道回什么。回"好的",太涼。回"沒事",不是真的。回"我們還是朋友",太用力,而且我自己也不確定。
我最后什么都沒有回。
把手機放下,把水龍頭關了,碗洗完,飯桌擦干,女兒喊我去看她的作文,我去了,幫她改了兩個標點符號,說"寫得不錯"。
那個晚上跟其他晚上沒有什么兩樣。
后來我翻出以前的照片,有一張是我們兩家一起去郊外的,我和曉燕站在一起,兩個人都瞇著眼睛,應該是對著太陽。她的女兒才四歲,坐在她男人肩膀上,小手攥著他的頭發,笑得露出一排小牙。我的女兒站在我旁邊,穿了件紅色的毛衣。
那天我們在郊外摘了一籃子草莓,曉燕裝了一半放進我的袋子里,說帶回去給我媽嘗嘗。
我媽那年身體還好。
我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把它重新放回相冊,合上了。
你說她后悔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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