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吞沒古巴

◆3月16日，古巴陷入全國大停電，小販們坐在街頭無所事事。（圖源：美聯社）

文/亦凡

編輯/漆菲

每天總有幾小時陷入黑暗，曾是古巴人的日常，但高頻又長久的停電不一樣，一切正在超出人們的承受范圍。三個月前，委內瑞拉領導人馬杜羅被擄，古巴成為最大的連帶受害者。此后，古巴深受特朗普政府的能源封鎖之苦——石油接近耗竭、汽車無法加油、電網難以發電。

當地時間3月16日，古巴迎來最新一次大規模停電，國家電網的崩潰導致上千萬人失去電力供應，直到次日早晨才逐漸恢復。即便是斷續來電的日子，每天穩定供給的時間也極其短暫，首都以外的情況只會更糟。

◆3月17日，哈瓦那，一個古巴人正在用太陽能板給手機和電扇充電。（圖源：美聯社）

定居哈瓦那的中國人林女士告訴《鳳凰周刊》，大停電前一天，她家中凌晨一點左右來電，四點多停電，白天有電的時間也不超過四小時，其他時候僅能依靠光伏發電，然而近期哈瓦那日照條件不佳，難以保證穩定供應。此外，林女士還無法了解孩子所在學校的情況，因為大部分同學家長都無法使用網絡，老師也不便通知。

事實上，光伏在古巴并不常見，普通人只能依靠國家電網，在有電的幾小時內抓緊用電，除了洗衣服、做飯，還要為手機和照明設備充電、用水泵抽水。

缺油斷電讓日常生活難以為繼，工業生產被迫停滯，公共服務無法保證供給——學校停課、醫院推遲非緊急手術、公交車班次銳減，一旦停電覆蓋基站，還會失去電話信號。另據網絡監測公司Kentik的數據，古巴的互聯網流量只有正常水平的三分之一。

人們因此走上街頭，敲打鍋碗瓢盆以示不滿。在古巴中部城市莫龍，抗議出現了事態升級，有人甚至向執政黨古共總部投擲石塊、拖出家具點燃。

◆古巴人在哈瓦那街頭敲打鍋碗瓢盆以示抗議。（圖源：路透社）

盡管古巴近期已與美方舉行會談，旨在“通過對話尋找解決兩國分歧的方案”，但特朗普絲毫不減弱施壓的力度。他警告古巴或面臨和馬杜羅一樣的命運，并將之視為伊朗戰事結束后的下一個目標。3月16日，特朗普宣稱“將有幸拿下古巴”。他解釋說，“不管是解放它，還是接管它。我覺得我想對它做什么都可以，他們現在是一個非常虛弱的國家。”

“美國幾乎每天都公開威脅以武力推翻古巴憲法秩序。”古巴國家主席迪亞斯-卡內爾3月17日在社交平臺X上表示，美國妄圖并已公開宣稱計劃侵占古巴并掠奪資源、財產，甚至掌控他們正試圖扼殺的古巴經濟，這是一場“針對全體人民的集體懲罰式的殘酷經濟戰”。但他強調，“即使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古巴也有一個堅定信念：任何外來侵略者都將遭遇堅不可摧的抵抗”。

燃料與電力短缺

古巴的用電困境，既來自對外能源依賴，也來自電力系統的脆弱。

這個有著約1000萬人口的加勒比島國，每天需要10萬桶石油來維持社會的正常運轉，包括電力、交通、工業生產等部門。然而，古巴石油產量僅占整體需求的約40%，其他全部依賴進口。

自從1959年卡斯特羅領導古巴革命勝利后，美國很快對其發起全面制裁，但古巴在蘇聯的援助下過得還算不錯。當時蘇聯提供了古巴所需石油的近乎全部，還給古巴供應了91%的化肥、94%的糧食、70%的鐵。這是非常劃算的生意，因為古巴以遠高于國際市場的價格將糖賣給蘇聯，卻以遠低于市場的低廉價格買入石油。

但隨著蘇聯垮塌，古巴失去了最關鍵的支持者，國家經濟因此萎縮了35%。從能源領域來說，古巴選擇開源節流來應對危機，除了減少用電、實行電力管制，還試圖提升本土石油的產量。直到1999年查韋斯上臺，古巴終于等來了及時雨。

◆2001年，菲德爾·卡斯特羅和委內瑞拉前總統查韋斯。(圖源：法新社）

二十多年來，委內瑞拉始終充當著古巴最關鍵的石油輸送者。標普全球海上商品數據顯示，2025年古巴平均每月進口120萬桶石油，全年進口總量達1370萬桶。其中，委內瑞拉平均每天向古巴輸送約3.5萬桶石油，占其進口總量的61%，來自墨西哥的進口占25%，俄羅斯原油和阿爾及利亞原油分別占10%和4%，不過這兩國的最后一次出貨要分別追溯至去年10月和去年2月。

墨西哥曾出于人道主義目的向古巴運送部分石油，但數量自2025年以來不斷減少。此前墨西哥每天向其輸送約2.2萬桶石油，但到2025年底，這一數字降至約7000桶。今年1月9日，墨西哥最后一批8.5萬桶石油抵達古巴。

這主要源于特朗普的關稅威脅，讓墨西哥的石油供應被迫中斷，而當馬杜羅年初被美軍強行擄走后，來自委內瑞拉的石油也停了。今年以來，除了墨西哥的最后一船石油，只有來自牙買加的油輪進港，于2月卸下一船液化石油氣。

隨著危機升級，俄羅斯日前表示愿意提供支持。“我方現在和將來都會向古巴提供必要支持，包括物資援助。”俄羅斯外交部3月17日發表聲明稱，俄方對圍繞古巴的局勢繼續升級以及外部力量持續對古方施壓的情況表示嚴重關切。俄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亦表示，俄羅斯愿意向古巴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援助，所有這些問題都在與古巴方面進行商討。

比利時能源分析公司克普勒的數據顯示，一艘載有超過70萬桶俄羅斯原油的船只似乎正駛向古巴馬坦薩斯港，預計將于3月底抵達。

但對古巴來說，失去委內瑞拉的能源支持最為致命。一直以來，雙方各取所需，古巴希望以低價獲得豐富的石油，委內瑞拉則需要古巴的情報、軍事支持、醫生和醫療資源。馬杜羅遭美軍突襲時，多位古巴人在這一行動中喪生，他們的遺體后來被運回古巴，政府為其舉行了悼念儀式。

雖然恫嚇各國不允許為古巴輸送石油，但在2月25日，特朗普政府允許美國公司向古巴私營企業輸送柴油等燃料。另外，古巴也開始放松管制，允許私營企業在特定條件下進口燃料。

◆一位古巴民眾正在給汽車加油。眼下該國正面臨極其嚴峻的燃料短缺危機。（圖源：美聯社）

能源不足只是古巴的困境之一，更致命的問題在于該國電網系統相當老舊，大多是當年在蘇聯幫助下建造的火力發電廠，已經運轉了35年甚至40年之久，早已超出其壽命范圍。

由于古巴自采的原油密度和含硫量高，其煉油廠技術水平有限，只能直接以此作為燃料，但這加劇了鍋爐的腐蝕，導致該國電網頻頻故障停機，維護周期越來越短。來自委內瑞拉的燃料雖然質量稍好一些，但仍屬于重質油。

如今，八家火電廠撐起了古巴電力系統的基礎，承擔了約40%的發電量，還有約40%來自重油和柴油發電機組，這也是前領導人卡斯特羅2005年發起的“能源革命”所帶來的成果。中工國際掌握的數據顯示，古巴先后進口了7萬臺不同功率發電機組，以減輕火電廠負擔。

此外，古巴電力有8%來自天然氣，5%來自可再生能源，3%來自港口地區的土耳其發電船。很明顯，古巴電力系統對于化石能源的依賴根深蒂固，這也是為何該國試圖加大對可再生能源的利用。

古巴全年日照充足，但光伏發電還處于起步階段。據迪亞斯-卡內爾說，古巴有近7000戶家庭接入了太陽能發電系統。作為2030年國家經濟和社會發展計劃的一部分，古巴希望將可再生能源在其電網中的比例提高到24%。目前，中國企業在古巴建設了多個太陽能光伏園。

古巴能源和礦業部長維森特·德拉奧·萊維去年12月宣布，四臺火力發電機組和可再生能源將并網，旨在提高電力系統的穩定性。他還對國際社會的支持表示感謝，特別是越南捐贈的四個20兆瓦太陽能發電站和中國在梅麗莎颶風后為受災家庭提供的5000套光伏系統。萊維當時提到，燃料短缺問題或將持續，未想一語成讖。

旅游業受重創

燃料短缺，還沖擊到古巴最核心的外匯來源——旅游業。蘇聯離去的日子里，古巴正是依靠開發旅游掙來了寶貴的收入，走出最艱難的時期。

然而在特朗普政府制裁和新冠疫情的雙重打擊下，古巴的旅游業恢復尚在進行中，與2019年相比，2025年到訪古巴的游客數量下降了68%。

奧巴馬任內，美國一度恢復了與古巴的關系，這為古巴旅游業創造了短暫繁榮，但特朗普推翻了一切。上任第一天，他再度將古巴列為“支持恐怖主義國家”。如今，他正以另一種方式重創古巴旅游業。

◆古巴旅游勝地巴拉德羅的海灘上，公告牌使用了西班牙語、英語、俄語、中文等語言。（攝影：亦凡）

由于航空燃油短缺和其他安全隱患，多國航空公司取消了飛往古巴的航班。法國航空宣布從今年3月底至6月中旬暫停往返哈瓦那的航線，加拿大航空也宣布，停飛預計持續到5月。這對古巴來說相當棘手——加拿大是該國最大的海外游客來源地，深受寒冷之苦的北國居民們尤其熱愛加勒比的陽光。另一個重要客源地是俄羅斯，但也因為燃油問題取消了航班。

據《紐約時報》報道，今年2月，古巴突然關閉了十幾家酒店，將客人轉移出去，以集中安置游客并節省能源。近年來，古巴興建了許多高級酒店，但入住率較低，很多保持空置狀態。

◆近年來，古巴興建了許多高樓用作星級酒店。（圖源：法新社）

可以說，能源問題影響到旅游業的每個環節。本是古巴旅游標志之一的老爺車，選擇漲價以應對汽油稀缺和油價高企。提供包車服務的公司也不再前往偏遠地區，因為擔心返程無處可以加油。原定于2月底舉行的雪茄節同樣被無限期暫停，這是古巴重要的經濟和外交活動，出口雪茄亦是創匯手段之一。

不過，仍有一些航空公司繼續運營航班，有些選擇在鄰近國家經停加油。2024年，北京—馬德里—哈瓦那的直飛航線復航，由國航執飛，迄今保持每周兩班的頻率。

眾信旅游集團拉美部負責人趙靜告訴《鳳凰周刊》，委內瑞拉發生變故后，古巴的旅行團仍照常發團。這是因為與之合作的都是古巴五星級酒店，而這些酒店均自行配備發電機，且通過自有渠道獲取柴油等燃料，可以保證電力的穩定供給。

這也是古巴開發旅游業時的考量，為了保證外匯收入，會盡可能將資源向該行業傾斜。

不過趙靜提到，鑒于近期局勢，該公司的古巴旅行團已停止收客，但4月前往拉美地區的一個旅游團預計會正常出發，包含墨西哥、哥斯達黎加、巴拿馬、古巴四地。“我們的旅行線路安排相對靈活，如果屆時古巴局勢不穩，可將其他三地的行程延長。”

自從中古開通直航且古巴對華免簽以來，相當程度上帶動了中國人赴古巴旅行的熱情。但在實際經營中，趙靜發現大多數游客前往拉美時仍希望不只去古巴一地觀光。這是因為航程實在遙遠，即便是北京的直飛航線，中途要經停馬德里，總體仍需23小時之久。

趙靜解釋說，若非簽證便利，古巴對中國游客吸引力相對有限，因此在路線設計上，古巴通常會搭配其他拉美國家，作為系列目的地之一。不過在五一、國慶、暑期等長假期間，他們通常會以古巴為單一目的地設計旅游線路，并保持相當有競爭力的售價，旨在吸引年輕群體。

可以想見，如果能源短缺持續，甚至局勢出現混亂，古巴在中國游客眼中的魅力將大打折扣，而這原本是古巴正大力開發的市場。

邀請僑胞回古投資

古巴能否得以喘息，取決于特朗普政府的抉擇。雖然過去幾十年來，美古關系長期處于敵對狀態，但作為1962年與蘇聯達成協議的一部分，美方一直遵守承諾，沒有入侵古巴或支持入侵古巴。

眼下，美國國務卿魯比奧正與古巴政府進行秘密會談，并在加勒比領導人會議上會見了勞爾·卡斯特羅的外孫勞爾·吉列爾莫·羅德里格斯·卡斯特羅。后者也是古巴談判的主要代表。迪亞斯-卡內爾亦證實，他正與其他官員一起，從古巴方面指導談判。

◆勞爾·吉列爾莫·羅德里格斯·卡斯特羅是古巴談判的主要代表。（圖源：法新社）

魯比奧對于古巴政府的怨恨根深蒂固，作為古巴移民后裔，他和大多數僑居海外的同胞一樣，希望故國的統治者徹底倒臺。奧巴馬政府時期，他大力批評其對古巴的正常化政策。

但值得關注的是，魯比奧的立場日前出現了微妙變化，雖然他依舊對古巴深懷不滿，但不再急于推翻政權。他在與古巴人會晤后表示，美國并不指望古巴會發生突然的改變。“古巴需要改變。”他補充道，“不必一下子全部改變，也不必一夜之間改變。這里每個人都很成熟，也很務實。”

目前來看，魯比奧更希望通過經濟領域的調整推動古巴發生轉變，尤其是對美國產生依賴。他說：“如果他們想要進行徹底的改革，為古巴人民創造經濟自由乃至最終的政治自由，美國當然樂見其成。”

◆美國國務卿魯比奧是古巴裔，對古巴現政府深惡痛絕。（圖源：《紐約時報》）

雖然特朗普政府想從經濟領域先行下手，但從魯比奧的表態來看，特朗普并不希望哈瓦那出現權力真空，只是希望迪亞斯-卡內爾下臺。據悉，美國一直在努力尋找與委內瑞拉前副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地位相當的古巴政治家。到目前為止，美國還沒有推動對卡斯特羅家族成員采取任何行動。

◆2025年，古巴國家主席迪亞斯-卡內爾訪問委內瑞拉。（圖源：法新社）

《紐約時報》認為，與要求古巴突然進行政治變革相比，這種方法或許更容易成功。古巴政府表示愿意就一系列問題與特朗普進行談判。但堅持不會討論古巴憲法或主權問題。

迪亞斯-卡內爾說，“議程正在制定，談判和對話正在進行，協議正在達成——但我們距離這些目標還很遠，因為我們仍處于這一進程的初始階段。”

近期的一項新進展是，古巴將允許海外古巴人返回祖國投資、辦理銀行業務和經商。大停電的同日，古巴副總理奧斯卡·佩雷斯-奧利瓦·弗拉加罕見接受了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的采訪，表示愿與美國企業建立靈活的關系，也愿與居住在美國的古巴人及其后代建立關系。

作為一名長期關注加勒比地區的房地產大亨，特朗普一直對這個島嶼垂涎不已。2011年和2012年，特朗普集團的高管曾前往古巴考察建設一座高爾夫球場的可能性。2016年競選期間，他多次表示愿在古巴做生意。“就投資來說，古巴會是個好機會。”特朗普對邁阿密一家新聞電視臺表示，“但我覺得時機可能還不成熟。”

不過，美國長久以來與古巴保持敵對，限制前往古巴的旅行和與之進行商業貿易，如果要正式推翻禁運還需要通過國會立法。NBC提到，美國政府可以頒發特殊許可證，允許美國公民投資古巴私營部門，同時，古巴僑民也可以在古巴經營企業，無論公開與否。

弗拉加在采訪中提到，古巴政府試圖通過改革振興經濟，打造充滿活力的商業環境，目標包括重振旅游業、采礦業，修復和升級老舊電網。所以他希望能有投資來到古巴，尤其是針對基礎設施領域的投資。

近年來，古巴已在嘗試各類經濟方面的改革，包括允許開設更多私營中小企業，即“MIPYMES”。人們可以通過這些企業買到國營商店不出售的產品。這類變化固然對提升經濟活力有所幫助，但還遠遠不夠，且政府設限頗多。

◆哈瓦那街頭的小商店，正在出售國營商店沒有的物品。（攝影：亦凡）

古巴政府的松口被認為是合理之選，尤其是面向海外古巴人開放投資經商。《華爾街日報》援引美利堅大學古巴問題專家威廉·萊奧格蘭德（William LeoGrande）的話說，考慮到島上經濟和營商環境之惡劣，很大程度上，只有對這個島嶼懷有情感紐帶的人才愿意前去投資。

相關改變可能會加強外國投資者的權益。萊奧格蘭德說，島上現有的許多中小企業實際上已經由居住在佛羅里達州聚居地的古巴裔美國人提供資金和物資支持。

排版 /劉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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