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著們，幾百歲正是闖的年紀

【文/新潮觀魚 嚴珊珊】誰能想到，一部1847年問世的小說，2026年再次成了話題中心。

英國導演埃默拉爾德·芬內爾執導，澳大利亞演員瑪格特·羅比（兼制片人）和雅各布·艾洛蒂主演的電影《呼嘯山莊》近期上映。如原著中男女主之間的極致情感一樣，這部電影在觀眾中也引發了“極致的愛恨”。

厭惡的人稱該片殺傷力堪比“第一爐鋼”（許鞍華版《第一爐香》）和《紅樓夢之金玉良緣》，稱這部最新改編完全脫離原著，毀掉了那個陰暗病態的悲劇：一個氣血很足的“樊勝美”版凱瑟琳，配一個傻大個希斯克利夫，直接把“呼嘯山莊”變成了“亢奮農莊”或“激情農場”，原著大量設定被改，而且男女主角愛得很空洞。

喜歡的人則不這么看。他們認為這部電影讓人看到了最原始的渴望，最純粹肆意的愛和占有欲，美術、服化道在線，呈現了夢境般唯美詭異的畫眉山莊，女主不斷切換的華服也讓觀眾大飽眼福，虐戀很有感染力。

美國女演員艾瑪·羅伯茨甚至看哭了。

這大約是《呼嘯山莊》第35次影視化改編，從1920年首部影視化改編作品——A.V. Bramble執導的英國默片算起，百年間每三年就有人想把它搬上銀幕或熒屏。

新版在某些方面確實有美感。比如片中那呼嘯的風和霧氣，女主飛揚的頭紗，展現出了書里那片高地的狂風肆虐，那種淋一場雨真能要了命的凜冽。

導演是在英劇《王冠》第三季和第四季飾演“卡米拉”的埃默拉爾德·芬內爾，她既是演員，又是導演和編劇，是《殺死伊芙》第二季主編劇，還操刀了《疾速追殺：芭蕾殺姬》的劇本。

這位執導過《前程似錦的女孩》的才女有個執念：她想重現一個十幾歲女孩第一次讀這本書的感覺。在她看來，這意味著“對某事的一種情感反應，它就像是一種原始的、性的”。

于是，我們看到了這部女主懷孕了還被希斯克利夫追著釋放欲望的片段，讓人在電影院里有點如坐針氈。

電影對原著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編，刪掉了開頭的畫眉山莊租客視角，刪掉了厄恩肖太太、凱瑟琳哥哥欣德利·厄恩肖等角色，還刪掉了小凱瑟琳和幾個孩子的線，新版女主直接流產了，老厄恩肖活到了男主致富回來折磨女主的時候。

電影的選角產生了很大爭議。

35歲的好萊塢一線女星瑪格特·羅比飾演少女凱瑟琳，她的眾多造型非常美麗，布景也很精致。本片服裝設計師來頭很大，杰奎琳·杜蘭，簡直是歐洲文學名著改編御用服裝師——《傲慢與偏見》《贖罪》《安娜·卡列尼娜》《小婦人》的服裝設計都是她。

但這部電影里的服化道和美術設計，給人的不是那種朦朧的英國文學的美，而有一種泰勒·斯威夫特《Blank Space》MV延長板、蒂姆·波頓《愛麗絲夢游仙境》里紅皇后和白皇后短劇版的既視感。在妝容造型的加持下，女主也完全不像讀者想象中凱瑟琳最后那副虛弱的模樣。

《愛麗絲夢游仙境》劇照

不過，這版的凱瑟琳，確實在狂野、任性、分裂和自私這些特質上演得很到位，是原著里那種被寵壞的搗蛋鬼，好幾次威脅林頓妹妹的時候讓人感覺“小丑女”上身，仿佛一手能拎起一個少女。

這種力量感在《芭比》里是極好的品質，但放在原著背景下，少了那股欲望被所在社會約束、本性被現實撕扯的悲劇性，這個凱瑟琳看起來只是很厲害，卻沒有那種讓人憐憫的心碎。

但導演芬內爾有自己的邏輯。在她眼中，好萊塢頂流羅比正是女主的完美投射：“她和我見過的任何人都不同，我認為這正是我對凱瑟琳的感覺。她如此美麗、有趣且令人驚喜，就像凱瑟琳一樣，是那種無論做什么都能被原諒的人。”

芬內爾還告訴BBC，這部電影需要一個像羅比這樣的人——不僅是一位出色的演員，還是一個明星，更是一個擁有力量的人，“一種超凡脫俗的力量，一種如神般的力量，讓人們為之瘋狂。”

瘋狂到什么程度？大概就是原著里希斯克利夫愛到挖墳那種程度吧，但電影也沒拍這段。

至于男主，羅比的澳大利亞昆士蘭州老鄉雅各布·艾洛蒂演繹書中的吉普賽人希斯克利夫。這里要提一嘴，在好萊塢，澳大利亞電影人抱團現象比較常見，如果你看到一部電影里主創有澳大利亞人，那多半不止一個，不過男主是英國導演親自選的。

有人覺得男主是“白化”選角的典型案例。而且由于艾洛蒂在《親吻亭》《亢奮》中的演出，這位炙手可熱的好萊塢流量小生和英國文學的經典人物之間，感覺差了十個“甜茶”，沒有說“甜茶”好的意思。

有網友犀利地指出，不該讓“一個傻子演瘋子”，鏡頭每次切到他那濃密的睫毛，感覺他的憨勁和牛勁兒就上來了，瘋勁兒全靠大力出奇跡，比如，把女主單手拎起來。不過，有觀眾對捂眼睛捂嘴那一幕評價頗高。

各花入各眼，部分觀眾和原著黨滿意這樣的選角，稱羅比和艾洛蒂很有化學反應，“恨海情天”的愛恨糾葛就是要生命力旺盛的人來演繹，有人很吃這種原始的欲望和糾纏。

同樣，導演芬內爾也為男主選角作了辯護。她回憶道，自己在《薩特本》片場看到艾洛迪，覺得“他看起來完全像我讀過的第一本《呼嘯山莊》插畫中的希斯克利夫”。

這就是一個一百多年前的名著能被不斷翻拍的原因吧，每個讀者都有自己心中的《呼嘯山莊》。

相比之下，1992年和2011年的電影《呼嘯山莊》對原著的還原度更高，尤其是1992年版男主選角（日后的伏地魔）和2011年版女主選角都相當貼書。

朱麗葉·比諾什、拉爾夫·費因斯主演的《呼嘯山莊》（1992）。

那兩部電影從倒序切入，保留了欺負男主的女主哥哥的存在，敘述了男女主怎么在這種復雜環境中拉近關系，怎么感受到彼此的靈魂一致。

卡雅·斯考達里奧、詹姆斯·豪森主演的《呼嘯山莊》（2011）。

2026年版這種“癡愛成魔”的解讀方式，不免讓人想起另一部爭議改編——許鞍華執導、王安憶編劇的《第一爐香》。

當年馬思純和彭于晏的組合，被嘲是“虎妞和祥子”，把張愛玲筆下點一爐沉香屑道出的戰前香港韻事演成了“第一爐鋼”的鄉村絕戀。但看完電影再來評價，技術完成質量還是合格的，甚至美術和攝影都相當能打：趙海的美術、杜可風的攝影、坂本龍一的配樂、和田惠美的造型，電影質感在大銀幕上令人印象深刻。只可惜，觀眾對這部電影的印象，還是那股違和感。

所以，2026年版《呼嘯山莊》，能不能憑風格化的攝影、美術和服化道在影史留下姓名，就要看過幾年觀眾的評價了。

畢竟，2005版《傲慢與偏見》剛出來時，也有人吐槽凱拉·奈特莉不適合伊麗莎白這個角色，如今20年過去了，這一版和1995年版的《傲慢與偏見》還不斷被觀眾拉出來回味和對比。

今年晚些時候，奈飛版劇集《傲慢與偏見》也要面世了，選角已經開始被嘲。

奈飛版《傲慢與偏見》（2026）

雖然觀眾總擔心名著被翻拍版“毀掉”，但不斷讓新的觀眾看到新的翻拍版，不是壞事，恰恰是名著生命力的一種延長。金庸、古龍的作品隔幾年就來一輪翻拍，每次選角都能吵翻天。

四大名著更是影視化的常青樹，新《三國演義》在B站的逐幀分析視頻，播放量動輒破百萬，網友們依然能找出老版看得津津有味，再把新版噴得妙趣橫生。

李少紅版《紅樓夢》當年首播被吐槽昆曲頭加“鬼片音樂”，如今打開彈幕，反倒有不少觀眾稱其“忠于原著”，熬一熬，也許就能等到你的觀眾。

放眼海外亦然。日本不僅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就拍了《水滸傳》，最近還在播一部改編自同人架空小說的《水滸傳》，比較抽象。

無論中外，名著們一把年紀了，正是“闖”的時候。有的改編者闖出新意，有的改編者“闖禍”，有的直接闖進了網友的梗圖素材庫。

只要有人愿意改編，只要有原著黨和非原著黨為此樂此不疲地爭吵，就說明這些上百歲的老朋友們，依然充滿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