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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念慈莊的青瓦白墻在霧氣里若隱若現。孫老四在柴房里醒過來時,天剛蒙蒙亮。他被關在這兒好幾天了,手腳上的繩子雖已解開,但門從外頭鎖著,窗子也釘死了。
正迷糊著,外頭傳來開鎖的聲音。門吱呀一聲開了,兩個家丁站在門口,為首的是莊頭丘世明。
“出來吧!”丘世明聲音平平,“老爺要見你。”
孫老四心里一緊。老爺?哪個老爺?他扶著墻站起來,腿有些麻,走路一瘸一拐的。跟著丘世明穿過院子,進了前廳。
廳里已經擺好了一桌飯菜:一碟鹵牛肉,切得薄薄的,醬色油亮。一碟炒雞蛋,黃澄澄的。一碟腌菜,青翠翠的。還有一盆白粥,冒著熱氣。
桌邊坐著個人,四十來歲年紀,穿著靛藍綢直裰,外罩件玄色馬褂,手上戴著個玉扳指,正端著碗茶慢悠悠地喝著。
見孫老四進來,那人抬起頭,臉上堆起笑來:“來了?坐!”
孫老四愣住了,沒敢動。這人一身富貴氣,笑得輕飄飄的,眼神卻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他摸不清底細,只覺這人不簡單。
“坐啊,站著做什么!”那人放下茶碗,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丘世明在孫老四身后推了一把:“老爺讓你坐,你就坐!”
孫老四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挨著半邊凳子。那人拿起筷子,夾了塊牛肉放進嘴里,嚼了幾下,點點頭:“這鹵子不錯,入味。你也嘗嘗!”
孫老四看著桌上那些菜,咽了口唾沫。他已經幾個月沒正經吃過飯了,昨日就給了兩個窩頭一碗稀粥。這會兒看著油汪汪的牛肉,黃澄澄的雞蛋,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嚕叫起來。
“吃啊,別客氣!”那人又給他盛了碗粥,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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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四猶豫了一下,終于拿起筷子。第一口牛肉下肚,那咸香的味道在嘴里化開,他差點沒哭出來。多久沒吃過肉了?自打跟著義軍潰散,逃到這洪澤湖,就再沒嘗過葷腥。
他埋頭吃起來,顧不上什么形象了。牛肉一片接一片,雞蛋一筷子接一筷子,粥呼嚕嚕地喝。那人也不說話,就笑瞇瞇地看著他吃,偶爾自己也夾一筷子。
等孫老四吃得差不多了,那人才開口:“飽了?”孫老四抹抹嘴,點點頭。
“還沒自我介紹!”那人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靠,“我丘世裕,丘宜慶是我兒子!”
孫老四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人,腦子嗡嗡作響。兒子被綁了,當爹的不但不急不怒,還請綁匪的人吃飯?這是什么路數?
丘世裕把他的反應看在眼里,笑容更深了:“怎么,沒想到?”
“丘……丘老爺……”孫老四結結巴巴地,“您……您不生氣?”
“生氣?”丘世裕給自己倒了杯酒,呷了一口,“生氣有什么用?我兒子在你們手里,我生氣,你們就能放了他?”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孫老四更摸不著頭腦了。
“我聽世明說,綁我兒子這事兒,是劉懷水出的主意?”丘世裕忽然轉了話題。孫老四一愣,點點頭。
“劉懷水……”丘世裕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笑,“那小子,從前在太皇河一帶幫閑,專給紈绔子弟跑腿。我年輕那會兒花天酒地,他常跟在我屁股后頭,混口飯吃。沒想到混不下去了,跑來綁我兒子!”
他頓了頓,看著孫老四:“你和這種人做事,不怕將來被他坑了?”
孫老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想起這些日子在蘆葦蕩里,劉懷水那些算計,那些油滑的話,心里確實有些不踏實。但他不敢表露,只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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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也不追問,又給他夾了塊牛肉:“吃,多吃點!”
這頓飯吃了小半個時辰。孫老四吃得飽飽的,臨走時,丘世裕還讓丘世明給他拿了個果子。紅彤彤的果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孫老四幾乎不記得上次吃果子是什么時候了。
回到柴房,門又鎖上了。但這次,地上鋪的干草換成了厚厚一層,還多了條破被子。雖然還是破,但比麻袋暖和多了。
孫老四坐在草鋪上,啃著果子。果子又甜又脆,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一邊吃,一邊想著剛才的事。那個丘老爺,到底打的什么算盤?
晌午時分,門又開了。這次來的不是丘世明,是個小丫鬟,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擺著一碗米飯,一碗白菜燉豆腐,還有兩個白面饅頭。
“老爺吩咐的,給你送飯!”丫鬟把托盤放在地上,轉身走了,門沒鎖。
孫老四看著那飯菜,愣了好久。白米飯,白面饅頭,還有豆腐,雖然是素的,但油汪汪的,一看就是用好油炒的。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米香在嘴里化開。又夾了塊豆腐,嫩滑入味。
這日子,比在蘆葦蕩里強太多了。傍晚,丘世明又來了,還是那句話:“老爺要見你!”
這次孫老四沒那么慌了。他跟著丘世明來到前廳,桌上又擺好了飯菜。比早上還豐盛:一條紅燒魚,一碗燉雞,一碟炒青菜,還有一壺酒。
丘世裕已經在桌邊等著了,見他進來,招招手:“來來,坐!”
孫老四這次坐得踏實了些。丘世裕給他倒了杯酒:“喝點,暖暖身子!”
酒是糧食酒,入口辛辣,但下肚后暖烘烘的。孫老四喝了一口,臉就紅了。他酒量一般,平日里也喝不起這么好的酒。
“怎么樣,這酒?”丘世裕問。
“好……好酒!”孫老四實話實說。
兩人邊吃邊聊。丘世裕話多,天南海北地扯,說起府城的戲班子,說起江南的綢緞,說起京城里的新鮮事。孫老四插不上話,只埋頭吃。那燉雞燉得爛爛的,筷子一夾就脫骨。紅燒魚醬汁濃郁,魚肉鮮嫩。他吃得滿嘴流油,心里那點警惕漸漸消了。
飯罷,丘世裕對丘世明道:“給他安排間屋子,別睡柴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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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丘世明應道。
孫老四被帶到后院一間小屋里。屋子不大,但干凈。一張木板床,上面鋪了層粗布床單,一張小桌,一把椅子,還有個臉盆架子。
“你就住這兒!”丘世明說,“晚上別亂跑!”
孫老四站在屋里,看著這一切,像做夢一樣。他多久沒睡過正經床了?在義軍里是睡草地,逃出來后是睡破廟、睡橋洞,后來在蘆葦蕩里是睡窩棚。這床,這被子,這屋子……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一早,孫老四是被敲門聲吵醒的。一個老仆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是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咸菜。
“老爺吩咐,讓你吃了早飯在屋里等著!”老仆放下托盤就走了。
孫老四洗漱完,坐在桌邊吃飯。粥熬得稠稠的,饅頭是剛蒸的,還冒著熱氣。他慢慢地吃,心里卻越來越不安。這待遇太好了,好得不真實。
中午,丘世明又來了,還是帶他去前廳。
今天的菜更豐盛了。四菜一湯:臘肉炒蒜苗,蒸臘魚,炒豆芽,涼拌蘿卜絲,還有一盆骨頭湯。酒也換了,是壇陳釀,一開壇就滿屋香。
丘世裕心情似乎很好,喝了幾杯,話匣子又打開了。這次他沒扯閑篇,而是說起了正事。
“老四啊,”他給孫老四倒了杯酒,“你命大!”
孫老四一愣:“丘老爺這話怎么說?”
“我前日在府城,聽到個消息!”丘世裕抿了口酒,“劉敢子那伙殘兵,北歸途中被官軍追上了。打了一仗,死了大半。聽說逃出去的,不到百人!”
孫老四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灑出來些。他連忙放下杯子,臉色有些發白。
“你想想,”丘世裕看著他,“當初和你一起的那些兄弟,如今還有幾個活著?你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逃到這洪澤湖,還能有口飯吃,有屋子住,這不是命大是什么?”
孫老四低著頭,不說話。心里卻翻江倒海。是啊,命大。那些曾經一起沖鋒的,一起喝酒的,如今多半都成了黃土下的白骨。他孫老四,沒本事沒膽量,卻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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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命大,你福氣也大!”丘世裕又給他夾了塊臘肉,“如今不僅活著,還有機會從我這兒得一筆銀子,將來安安穩穩過好日子!”
孫老四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銀子,五百兩銀子。有了那些錢,他可以去江南,買幾畝地,蓋間房子,娶房媳婦……
“不過!”丘世裕話鋒一轉,“我這銀子給你們,恐怕你未必能拿到!”
孫老四心里一緊:“丘老爺這話……什么意思?”
“劉懷水那個人,你比我清楚!”丘世裕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說,“油嘴滑舌,見利忘義。五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你們四個人分,一人一百二十五兩。可要是三個人分呢?兩個人分呢?甚至……一個人獨吞呢?”
孫老四臉色變了變。
“你那兩個同伙,”丘世裕繼續說,“王猛和趙四,我雖沒見過,但聽世明描述,都是見過血的。你想想,真到了分錢的時候,你這身板,搶得過他們?”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孫老四心里最怕的地方。是啊,王猛是什長,趙四是步卒,都是刀頭舔過血的。他孫老四呢?瘦得像竹竿,真動起手來……
“而且,”丘世裕又倒了杯酒,“就算你們能平安分錢,這五百兩銀子,你們拿得住嗎?這一帶,兵荒馬亂,多少人盯著銀子眼紅。你們四個外鄉人,揣著五百兩現銀,能走出多遠?怕是還沒到江南,就被人劫了,殺了,丟進湖里喂魚!”
孫老四的手開始發抖。他端起酒杯想喝,卻灑了一半。酒液順著手指流下來,冰涼冰涼的。
丘世裕看著他,不再說話,只慢慢吃著菜。廳里靜下來,只有筷子碰碗的輕響。
良久,孫老四啞著嗓子開口:“那……那丘老爺說,我該怎么辦?”
丘世裕笑了,那笑容里帶著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怎么辦?好好想想。命重要,還是錢重要?”
他舉起酒杯:“來,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事明日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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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頓酒,喝到日頭偏西。孫老四喝得大醉,是被丘世明扶回屋的。倒在床上時,他嘴里還嘟囔著:“銀子……命……銀子……”
丘世明給他蓋好被子,關上門,回到前廳。
丘世裕還坐在桌邊,慢慢喝著醒酒茶。見丘世明進來,他問:“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醉得不省人事!”
丘世裕點點頭,嘴角浮起一絲笑:“火候差不多了!”
“大哥這一手,高明。”丘世明真心佩服,“先以禮相待,消其戒心。再示以利害,動其心智。不出三日,這孫老四必反!”
“不是反,是自保!”丘世裕糾正道,“這種人,沒什么忠義可言。誰給他活路,他跟誰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暮色漸濃,遠處的洪澤湖變成一片深灰,蘆葦蕩在風里起伏,像暗涌的浪。“等著吧,”他輕聲說,“快了。”
孫老四醒來時,已是深夜。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他頭疼得厲害,口干舌燥,摸索著下床,找到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灌了幾口涼茶。
冷水下肚,腦子清醒了些。他坐在床邊,看著地上那片月光,心里亂成一團麻。
丘世裕那些話,像刀子一樣在他腦子里翻來覆去。每一句都戳在他的痛處。他想起劉懷水那些算計的眼神,想起王猛喝酒時拍著他肩膀的力道,想起趙四盯著銀子時貪婪的表情。是啊,五百兩,誰不想多分點?誰不想獨吞?
他孫老四憑什么跟他們爭?憑他瘦弱的身板?就算爭到了,能保住嗎?這一路從北邊逃過來,他見過太多殺人越貨的事。為了一袋糧食,都能捅死兩個人。五百兩銀子……他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這兩天的日子,熱飯熱菜,干凈屋子。雖然是被關著,但比在蘆葦蕩里強多了。如果……如果不用回那個窩棚,不用跟那些人分錢,不用擔驚受怕……
一個念頭悄悄冒出來,像種子發了芽。也許……也許丘老爺說得對。命重要,錢重要?活著,才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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