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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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播劇《太平年》以五代十國為時代背景,用跌宕的權謀敘事、鮮活的人物群像,將這段亂世拉回大眾視野。劇里,藩鎮鐵騎踏碎唐室殘輝,江南煙雨守得一方安寧,石敬瑭的屈膝、錢镠的守土、柴榮的壯志,一個個歷史人物從史料中走出,在藝術演繹里有了別樣的溫度。但電視劇的藝術加工,終究是對歷史的鏡像折射,想要讀懂五代十國,讀懂為何這是中原最后一次大分裂,讀懂亂世背后的社會變革,讀懂分裂中醞釀的統一大勢,答案均在陶懋炳的《亂世離歌:五代史略》一書里。
這部被稱作“五代史研究開山之作”的著作,為我們描摹出五代十國最真實的社會圖景。它不是冰冷的史料堆砌,而是以“斷代史之體,通史之魂”,將半個多世紀的離亂紛爭,置于中國歷史發展的長河中審視,讓我們看到,五代十國從來不是單純的“黑暗時代”,而是中國古代社會從士族地主到庶族地主、從藩鎮割據到中央集權的關鍵轉型期。當《太平年》的劇情讓我們對五代心生好奇,《亂世離歌:五代史略》便帶我們走進歷史的內核,看清亂世的亂,更讀懂亂世的變。
藝術演繹亂世鏡像
電視劇《太平年》演繹石敬瑭晉陽起兵、借遼建立后晉的情節時,作了諸多藝術簡化與情感鋪墊,劇中將石敬瑭的起兵塑造成單純受后唐末帝猜忌的被動之舉,他向契丹求援的過程被輕描淡寫,僅展現使者赴遼的片段,略去了核心的割地稱臣細節,還簡化了后唐平叛的戰局,將張敬達率領的后唐軍戰敗歸結為遼兵勢不可擋的必然結果,同時刪減了趙德鈞覬覦皇位、向遼行賄求立的關鍵情節,讓石敬瑭的賣國行徑多了幾分“被逼無奈”的色彩,戲劇化突出了后唐末帝的昏庸與遼軍的強悍。
陶懋炳在《亂世離歌:五代史略》中對這段歷史的記載則詳實還原了其中的利益博弈與歷史真相,明確石敬瑭并非單純被動起兵,他早有篡逆野心,身兼太原尹、河東節度使等要職時便暗中搜刮財物、控制禁軍,還收買宮闈近侍打探情報,為起兵蓄勢已久;后唐末帝的猜忌只是導火索,起兵后石敬瑭因實力不足,由幕僚桑維翰獻計主動向遼“赍表乞師,愿為臣子”,不僅甘稱耶律德光為父皇帝,還許諾割讓燕云十六州、歲輸帛三十萬匹;記載中還詳述了后唐平叛大軍本有勝算,卻因副帥楊光遠等諸將心懷異志、主帥張敬達無謀不備,才讓遼兵輕易突破雁門,五萬后唐軍反被圍于晉安寨,更補充了趙德鈞趁亂派使向遼厚贈金幣,請求遼主立自己為帝,石敬瑭聞訊急令桑維翰至遼營長跪號哭、卑辭力請,才讓耶律德光放棄與趙德鈞的交易;最終張敬達拒降被楊光遠殺害,后唐軍全軍投敵,后唐遂亡,石敬瑭則在太原北門外柳林身著契丹服飾接受遼的冊封,正式建立后晉。史書的記載客觀揭露了石敬瑭主動賣國的本質,還原了后唐滅亡的內部腐朽根源,以及五代藩鎮、契丹之間錯綜復雜的利益糾葛,與影視的藝術演繹形成鮮明對照,前者為追求戲劇效果簡化了歷史的復雜性,后者則以嚴謹的筆觸呈現了這一歷史事件的完整脈絡與真實面貌。
《太平年》里,藩鎮節度使擁兵自重,動輒舉兵反叛,后梁朱溫與后唐李存勖的夾河苦戰,鐵騎交鋒的畫面,還原了五代中原“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政權更迭常態。53年間,中原五朝更替,最長的后梁不過16年,最短的后漢僅4年,帝王的寶座在鐵騎與權謀中頻頻易主。
五代十國之所以成為史學研究的冷門,核心原因在于史料匱乏、頭緒紛亂。這段亂世歷時短暫,政權更迭頻繁,加之戰火連綿,史料散佚嚴重,宋代史家修史時,也多以中原王朝為核心,對南方諸國和周邊民族的記載寥寥無幾。
對于中原五朝的更迭,作者不僅梳理了王朝興替的時間線,更深入分析了背后的藩鎮博弈、階級矛盾;對于南方十國,他打破了中原中心的視角,分別論述了吳越、南唐、閩、南漢、前蜀、后蜀等政權的建立、發展與滅亡,詳細記載了南方諸國的政治制度、經濟發展和社會狀況。比如書中對吳越錢镠的記載,引用了《吳越備史》《舊五代史》等史料,詳細敘述了錢镠平定兩浙、修筑捍海塘、與吳和南唐的博弈,甚至對錢镠的“警枕”“粉盤記事”等細節都有考證,讓這個南方割據諸侯的形象變得鮮活具體。
作者沒有將五代十國孤立起來,而是將其置于中國歷史發展的長河中審視,“上掛下連”,既追溯了唐末藩鎮割據的歷史根源,也揭示了五代十國對宋代社會的深遠影響。書中不僅論述了中原王朝和南方諸國的歷史,還專章論述了契丹的崛起與中原人民的抗遼斗爭,以及五代的周邊各族與中外經濟文化交流,將五代十國寫成了“整個中國境內各民族的歷史”,而非單純的漢族王朝史。這種視野,讓我們看到,五代十國不僅是中原的亂世,更是中國古代民族融合的重要時期,契丹、黨項、吐谷渾等民族與漢族的交流、沖突與融合,為后來遼宋對峙的格局埋下了伏筆。
超越臉譜的歷史人物
《太平年》試圖打破歷史人物的臉譜化,但藝術的演繹終究難以擺脫戲劇沖突的束縛。而在《亂世離歌:五代史略》中,陶懋炳以史家的客觀與理性,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個超越臉譜、立體鮮活的歷史人物,他不刻意美化,也不刻意貶低,而是將人物置于時代背景中,分析其功過是非,讓我們看到,五代的人物,皆為時代的產物,他們的選擇,既有個人的野心與無奈,也有時代的必然與偶然。
五代的中原帝王,多為藩鎮出身,身上帶著鮮明的“武人特質”,他們或驍勇善戰,或殘暴嗜殺,或曇花一現,鮮有傳統意義上的“明君”。比如后唐莊宗李存勖,他驍勇善戰,率軍滅后梁,統一中原,創下“夾河之戰”的軍事奇跡。陶懋炳肯定了他的軍事才能,卻也深刻剖析了他滅后梁后的倒行逆施——耽于聲色,寵信伶人,屠戮功臣,最終落得“身死國滅”的下場。書中寫道:“李存勖的一生,是英雄與昏君的結合,他的成功,在于繼承了李克用的基業,憑借沙陀鐵騎的驍勇;他的失敗,在于不懂治世,失去了民心。”這種評述,跳出了“非黑即白”的臉譜化,讓我們看到了人物的復雜性。
而對于被后世唾罵的石敬瑭,作者也并未一味批判,而是將其置于藩鎮博弈的時代背景中,分析其割讓燕云十六州、甘做“兒皇帝”的深層原因。石敬瑭本是沙陀平民后裔,憑借驍勇成為后唐明宗的女婿,手握重兵,卻因后唐末帝的猜忌,被逼起兵反叛。在實力懸殊的情況下,他不得不向契丹求援,以割地稱臣為代價,換取契丹的支持,最終建立后晉。石敬瑭的賣國行徑,固然是其個人的恥辱,但也反映了五代中原藩鎮的孱弱與無奈。唐末以來,藩鎮割據,彼此攻伐,中原王朝實力大損,難以與崛起的契丹抗衡,石敬瑭的選擇,不過是藩鎮博弈的極端產物。燕云十六州的割讓,讓中原失去了北方的天然屏障,此后數百年,中原王朝都面臨著契丹的威脅,這也是五代留給后世的最大隱患。
與中原帝王的殘暴與短命不同,南方諸國的君主,多有“保境安民”的意識,而錢镠便是其中的代表。在《太平年》中,錢镠是一個重情重義、“保境安民”的明君形象,而在《亂世離歌:五代史略》中,作者為我們刻畫了一個更全面的錢镠。他出身寒微,以販鹽為盜,后應募從軍,平定兩浙,建立吳越。他深知吳越地狹兵少,難以與中原和周邊政權抗衡,因此采取“事大保國”的策略,向中原王朝稱臣,換取吳越的安寧。同時,他重視民生,修筑捍海塘,興修水利,勸課農桑,招徠商旅,讓兩浙地區在亂世中得以安定繁榮。
作者詳細記載了錢镠的治浙舉措,比如他的“警枕”制度,每晚以圓木為枕,綴鈴于上,睡熟則枕欹鈴響,即刻醒來處理政務;他執法嚴明,即使是自己的親眷犯法,也絕不徇私;他自奉節儉,衣服衾被皆用?布,非公宴不用金玉。錢镠也有割據一方的野心,他在吳越建宮殿、稱朝廷,三次改元,僭越禮制,但這些野心,始終被“保境安民”的底線所約束。正是這種“有所為,有所不為”,讓吳越成為五代十國中歷時最久的政權,也讓兩浙地區得以躲過戰火,為宋代江南的繁榮奠定了基礎。
《亂世離歌:五代史略》中,沒有完美的“明君”,也沒有純粹的奸臣,每個人都是時代的縮影,他們的命運,與五代十國的亂局緊密相連,而這,正是歷史的真實模樣。
五代的亂與統
魏晉南北朝以來,士族地主的大莊園經濟占據支配地位,士族門閥憑借門第,壟斷仕途,成為左右皇權的重要力量。而經過唐末農民戰爭的打擊,士族地主的勢力遭到毀滅性的打擊,“甲第朱門無一半”“天街踏盡公卿骨”,士族的大莊園經濟土崩瓦解,庶族地主的莊田經濟逐漸興起。
五代的帝王和藩鎮,多出身寒微,朱溫是流氓,王建是盜賊,李嗣源、石敬瑭、劉知遠是沙陀軍人,郭威是黥面皇帝,錢镠是鹽販,楊行密是走卒,李昪是流浪孤兒。這些人沒有門第背景,憑借驍勇或權謀,在亂世中崛起,成為政權的核心。五代的社會基礎,已經徹底改變了唐代士族與庶族合流的狀態,取而代之的是“揮舞長槍大戟的武人和聽其支配的官僚”,而這種社會基礎,也讓五代的政權具有鮮明的“武人政治”特征。但同時,這種武人政治難以長久,因為武人只懂征戰,不懂治世,政權更迭頻繁,社會秩序混亂,百姓苦不堪言,這也讓統一成為時代的必然要求。
經濟重心的南移,是《亂世離歌:五代史略》著重論述的內容。唐末以來,中原戰火連綿,經濟遭到嚴重破壞,而南方諸國則采取“保境安民”的策略,少了戰火的摧殘,經濟得以恢復和發展。比如吳越的捍海塘、南唐的紡織業、蜀地的茶業、閩地的海外貿易,都在五代時期達到了新的高度。南方的經濟發展,不僅讓南方成為當時的經濟中心,也為宋代江南的繁榮奠定了基礎。
五代雖亂,但統一的種子始終在萌芽,從后梁的初步統一中原,到后唐的擴大疆域,再到后周的改革,統一的趨勢越來越明顯。尤其是后周世宗柴榮,他是五代最有作為的帝王,在位期間,推行改革,恢復生產,整頓禁軍,南征北戰,西取四州,三駕江淮,北伐契丹,收復瀛、莫二州,為宋代的統一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柴榮的改革,不僅增強了后周的實力,更重要的是,他打破了藩鎮割據的局面,加強了中央集權,讓統一成為時代的共識。而趙匡胤的陳橋兵變,不過是摘取了后周改革的果實,完成了五代以來的統一大業。
亂世史著的當代價值
從大眾閱讀的角度來看,《亂世離歌:五代史略》是一本難得的“通俗正史”。陶懋炳雖為史學家,但他的文字卻深入淺出,沒有晦澀的史料堆砌,而是以生動的敘述,將五代的歷史娓娓道來。書中既有嚴謹的考證,也有鮮活的細節,既有對歷史事件的分析,也有對歷史人物的評述,讓普通讀者也能輕松讀懂這段亂世。
長期以來,人們對五代十國的認知,多停留在“黑暗、混亂、倒退”的層面,這其實是受了宋代文人陳腐觀念的影響。作者認為,五代十國并非單純的倒退,而是一個大變革的時代,士族的衰落、庶族的崛起、經濟重心的南移、民族的融合,都在這段亂世中悄然發生,而這些變革,也為宋代的繁榮奠定了基礎。這種歷史觀,讓我們看到,歷史的發展,從來不是直線前進的,而是在曲折中前進,分裂與混亂,往往是變革與統一的前奏。
《太平年》以藝術的方式,讓五代十國這段冷門亂世走入大眾視野,而陶懋炳的《亂世離歌:五代史略》則以史學的嚴謹,為我們解碼了這段亂世的亂與變。我們沉浸在電視劇的劇情中,為五代的人物命運唏噓不已時,不妨翻開這本《亂世離歌:五代史略》,走進歷史的真實。
在這本書中,我們能看到鐵騎踏碎的唐室殘輝,也能看到江南煙雨的安寧繁榮;能看到帝王的殘暴與無奈,也能看到百姓的苦難與堅守;能看到分裂的混亂,也能看到統一的必然。五代十國,是中國歷史上的一段亂世,更是中國古代社會的一個轉型期,它的亂,是舊秩序的崩塌,它的變,是新秩序的醞釀。而《亂世離歌:五代史略》,則為我們留住了這段亂世的記憶,讓我們讀懂了五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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