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湯顯祖《牡丹亭》
春分時節,牡丹芽初綻、芍藥待放,戲文一句“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意為牡丹開花最晚,春分時節根本還沒開,所以它 “占不得先”,這句唱詞也寫出了杜麗娘的心境。
現代人其實也能體會到仲春的浪漫——此時牡丹未開、芍藥未放,唯有海棠、杜鵑、紫荊次第盛放,正是二月春分獨有的景致。此時驚蟄雷聲剛逝,清明煙雨尚遠,正是仲春正中、晝夜均平的春分時節。湯顯祖把這場驚動千古的春夢,安放在春天最公平的刻度上——撐得起那一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昆曲水磨調的婉轉,雖未明言“春分”二字,卻將仲春最濃艷的光景,定格于這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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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景園林版昆曲《牡丹亭》在上海市青浦區朱家角課植園上演。 中新社記者 殷立勤 攝 視覺中國資料圖
春分,是二十四節氣中第四個節氣,亦是春季的中分點。《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載:“二月中,分者半也,此當九十日之半,故謂之分。”這一日,太陽直射赤道,世間萬物皆得均衡滋養,沒有初春的料峭余寒,亦無暮春的落紅匆匆,正是春色最盛、生機最濃的時刻。引得古往今來的文人墨客、丹青妙手,將春分的意韻,凝于筆端。
這“姹紫嫣紅”從非虛指,皆是春分時節次第綻放的花木。春分前后,車行至上海南北高架橋,兩側紅顏綠葉的荷蘭郁金香迎風點頭,走進街邊花店,雪柳撐起了滿屋浪漫。即使街頭巷尾,也能看到繁花點點——紫荊花嶄露新花,枝干無葉,紫花似錦,古人稱其“滿條紅”,獨自盛放,熱烈又倔強;垂絲海棠即將迎來盛期,粉白花瓣垂墜枝頭,微風拂過,花影搖曳,一如《牡丹亭》中“雨絲風片”的繾綣;還有玉蘭、迎春、連翹,次第開放,或潔白素雅,或明黃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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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圖卷》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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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圖卷》局部 清 惲壽平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在傳世的《百花圖卷》中,春分前后的應季花卉一一鋪展,海棠含露吐芳,玉蘭亭亭玉立,迎春綴滿金枝,筆墨暈染間,將“姹紫嫣紅”的具象之美定格。
清代惲壽平五十三歲晚年所作《春花圖八開》,以純青沒骨筆法,繪盡春分芳華,冊中桃花、牽牛花、牡丹、繡球、萱花、月季、櫻桃、鳶尾八種花木,不勾輪廓、純以色染,清麗脫俗。所配詩句讀來,也別有意蘊。比如這幅鳶尾——翠苑紅墻護紫氣,花叢不數舊時群。莫教誤入南華夢,好傍春風作楚云。
前兩句寫鳶尾花的姿態與品格:紫鳶尾在紅墻翠苑間盛放,不與舊時群芳爭艷,暗喻畫家避世不爭的文人風骨。后兩句借典故抒情:勸誡鳶尾莫如莊周般入夢化蝶,而要傍著春風化作輕盈的楚云,暗含對自由與春日的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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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圖八開》鳶尾
這幅繡球花則寫有“屑玉為衣春舞雪,千花成髻曉窺墻”:將潔白的繡球花瓣比作碎玉裁成的衣袂,在春風里輕舞如落雪,無數小花攢成飽滿的花球,如女子精心梳就的云髻,在晨光里悄悄探出墻頭,極富春日靈動與嬌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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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圖八開》繡球
明代丹青,尤擅繪春分盛景。仇英的《春游晚歸圖》,畫中游人踏春而歸,陌上柳色青青,繁花夾道,暮色與春光平分天際,行旅的悠然與春色的溫婉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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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的《春游晚歸圖》局部 臺北故宮博物院
周臣的《春山游騎圖》,遠山含翠,近水漾波,游人策馬游春,草木在春分的和風里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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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臣的《春山游騎圖》局部 故宮博物院
而呂紀的《四季花鳥圖》之春卷,枝頭鶯啼燕舞,花間繁花競放,紫荊、海棠、玉蘭等應季花木錯落其間,工筆細膩,設色明艷,讓人想起那一句唱詞——“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歌溜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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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紀的《四季花鳥圖》之春卷 東京國立博物館
杜麗娘游園時嘆“原來姹紫嫣紅開遍”,此時的天地,不再是初春的疏朗,而是繁花滿徑,鶯啼燕語,云霞翠軒、煙波畫船。
昆曲之中,思春心事都顯得如此雅致動人。高濂《玉簪記·琴挑》中,女道士陳妙常獨坐云堂,一曲【朝元歌】道盡克制的春思,今天讀來依然滿口留香:“長清短清,那管人離恨。云心水心,有甚閑愁悶。一度春來,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門,鐘兒磬兒枕上聽。柏子座中焚,梅花帳絕塵。果然是冰清玉潤,長長短短,有誰評論,怕誰評論。”
想來在那個年代,一位女子在觸動心底漣漪,所感卻是春來花褪。男主潘必正所見卻是秋夜月明,“月明云淡露華濃,欹枕愁聽四壁蛩。傷秋宋玉賦西風,落葉驚殘夢。閑步芳塵數落紅。”
一分一合、一盛一微,恰如春分的平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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