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內羅畢進入雨季。基貝拉的鐵皮屋頂密密作響,水沿著低處四下漫開。
基貝拉是非洲最大的城市貧民窟,以約2.5平方公里的面積,供養著內羅畢約五分之一的人口。
我第一次走進基貝拉時,就是一個陰雨天。雨水把土路沖刷成狹長的溝渠,赤腳的女孩提著黃色塑料桶,小心地在木板上挪步。她們的身影很輕,像風里晾曬的衣服;眼神卻很沉,像被雨水打濕的土地。
數據顯示,基貝拉約80%的居民從事非正規工作,人均日收入不足兩美元。
貧困是第一道關口。她們用圍布裹住頭發,把嬰兒綁在背上,雙手騰出來,計算一天的生活。
雨天,清潔水源便成了第二道關口。在基貝拉這樣的低洼地帶,洪水來得很快。雨季時節,一些人被迫搬離,這種“離開”被稱作“氣候移民”。
水珠從屋檐滾落,沿泥磚墻根匯集,丈量地勢的高低。排水溝外溢,污水混著泥沙倒灌進屋。不過一夜,水面已貼近床板,木板被浸得發黑發軟。利奈特把米袋、舊衣和證件高高掛起,用塑料布裹住孩子。
“這里沒有穩定的生活,一場雨就能改變很多事情。但女人們還得每天出門工作,因為一家人的生活都在她們肩上。”在基貝拉長大的女孩利奈特對我說。
我注意到,那里有一群早孕單身母親。她們的身上有種相似的命運——還很年輕,日子卻被迅速推入另一種節奏:喂奶、打水、做一點能換來現金的工作。她們在狹小的鐵皮屋里照顧嬰兒,也在市場和巷道間換取生活。
在這樣的社區里,年輕母親們往往彼此照應。29歲的費昂納,16歲時生下了她的第一個孩子,成為單身母親。社區婦女權益組織負責人艾迪塔牽頭,為她籌備了一臺冰激凌車,讓她有了一份生計。
她們在這里并非少數。不少人站在路邊炸面餅、賣水果或二手衣物,生意好的時候,一天掙一點零錢;生意差的時候,就把食物分得更細一點。在有限的收入里安排生活,日子靠著細小的勞動和互助維持下來。
鐵皮在白日吸飽了熱,入夜后混著雨水緩慢地吐出來。這些故事卻不只停留在屋子里,也出現在社區會議、婦女小組和青年組織中。
我是在這樣的場合認識泰瑞的。30歲的她語速飛快,在基貝拉一家社區組織里從事性別和氣候正義研究工作。
她說,在基貝拉,氣候問題往往最先落在女人身上。但她也發現了另一件事,很多應對方法,同樣從女性之間開始:一些年輕母親會加入社區儲蓄小組,每周存一點錢,以備雨季搬家使用;或給需要支持的姐妹,用來進貨、繳學費或修屋頂。她們用最樸素的方式建立信用與聯盟,沒有宏大的制度設計,只有彼此的名字和目光。
“我做社區工作的動力,就是那份為下一個女孩創造安全世界的渴望。”泰瑞說,“我充滿恐懼地、聲音顫抖地做,但我仍會這樣做。”
在貧民窟,女性不止是受害者,更是行動者。她們是經營者、照料者、談判者,也是風險承擔者,甚至是規則重塑者。她們在縫隙中開辟路徑,在荒蕪間搭建秩序。
她們談論物價,也談論夢想:有人想讓女兒讀完中學,有人想搬離這片洼地,有人只希望今晚的飯菜不必稀釋。
雨季年年相似,但每一次抵達與離開,都像在我身體里刻下一道新的水痕。
在這里,我也看到了一種樸素的溫柔。那天,一個貧民窟女孩路過我,對我說了一句:“你的樣子很好看。”那一刻我覺察到,她們的善意,傳遞出溫柔。
是的,我看見了溫柔生長的力量:女人們在市場攤位前后,熟練地算賬、討價還價、協調沖突。她們沉默卻堅韌,托舉起一座座搖搖欲墜的房屋,允許脆弱,卻不認輸。
雨落低洼地,貧民窟的女人們,努力把生活搬向更高處。(鄭夢雨)
(新華每日電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