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龍從何而來？

倘若今夜有星，不妨在黃昏時分往東南方看一眼。

那里有兩顆亮星，剛從地平線升起。古人說，那是蒼龍的角。龍角一現，便是“二月二，龍抬頭”。

這是一個流傳了千年的說法。但細想下去，疑問便來了：它從何而來？古人為什么說天上有龍？又為什么偏偏在今天抬頭？

天文考古學給出了一種回答：

龍的形象并非憑空想象，而是源自先民對星空的仰望。從河南濮陽距今六千多年的“中華第一龍”，到甲骨文中那個象形的“龍”字，一條從星象到圖騰的演化脈絡逐漸清晰。

龍的傳人，源頭或許正在蒼穹之上。

“二月二龍抬頭”是何天象？

“二月二，龍抬頭”，這一說法與古代天文學密切相關。

我國古代天文學家將黃赤道附近的星象劃分為二十八宿，又按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分為四組，產生“四象”：東方蒼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其中，東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連起來形似一條巨龍，古人稱之為“蒼龍”。

鄭州市文物局局長顧萬發介紹說，“東方七宿”在很早的時候是“六宿”，沒有“角”，“角”是后人觀測后補上的，因此早期的說法也有“二十七宿”之說。

這七宿各有象征：角宿為龍角，亢宿為龍的咽喉，氐宿為龍爪，心宿為龍的心臟，尾宿和箕宿為龍尾 。在冬季，蒼龍七宿隱沒在地平線下。到了農歷二月初二黃昏，角宿開始從東方地平線上顯現，而整個龍身仍隱沒在地平線以下，故稱“龍抬頭”。

大約一個鐘頭后，亢宿升至地平線以上；接近子夜時分，氐宿也出現了——這便是“龍抬頭”的全過程。

有學者認為，古代人們通過觀測星象掌握氣候和節氣，以此安排農時。“二月二，龍抬頭”正是先民觀象授時的重要實踐。

從節氣上說，二月初正處在“雨水”“驚蟄”“春分”之間，是既需要雨水，又可能有降雨的時期，人們希望通過對龍的祈求實現降雨，于是蟄伏一冬的龍，成了春耕生產最有力的祈求對象。

濮陽“中華第一龍”的星象密碼

這一星象規律被先民觀測了數千年。但古人為何把這一組星宿想象成“龍”的形狀？河南濮陽西水坡遺址的一項考古發現提供了關鍵證據。

1987年，濮陽市修建引黃供水調節池，施工中發現一處距今6000多年的仰韶文化遺址。隨后，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及濮陽市文物管理委員會等單位聯合對遺址進行發掘，最重要的發現是數組蚌殼擺塑的龍虎圖案，其中位于M45墓的一組最為著名。

墓室正中是壯年男性墓主骨架，骨架左右兩側用蚌殼精心擺塑著龍虎圖案。人骨右側的龍昂首、曲頸、弓身、長尾，前爪扒、后爪蹬，狀似騰飛，身長1.78米、高0.67米。人骨左側的虎頭朝北、背朝東，瞪目、張口、垂尾、行走狀，身長1.39米、高0.63米，墓主腳下還發現蚌塑的梯形圖案，旁邊有兩根人的脛骨。

故宮博物院原院長張忠培看到后興奮地說：“看過濮陽蚌塑龍，給故宮明清時期的龍找到了淵源。”北京大學教授鄒衡題詞：“華夏文明，淵源有自，龍虎俱在，鐵證如山。”

天文考古學者馮時認為，M45墓的蚌塑圖實際上是一幅天文圖案。墓主骨架東側為蚌龍、西側為蚌虎，正是后世“四象”中東方蒼龍、西方白虎的原型，墓主腳下的三角形蚌塑和兩根脛骨，象征北斗的斗魁和斗柄 。

△發掘現場照片

馮時的解讀得到戰國初年曾侯乙墓出土文物的印證。該墓出土的漆木衣箱蓋上，書寫了二十八宿星名和北斗名稱，東側繪制一條龍，西側繪制一頭虎，與西水坡遺址的龍虎圖案如出一轍 。這說明，我國古代二十八星宿的體系，早在六千多年前已有原型。

顧萬發介紹，恒星系統始終處于不斷變化之中，北極星也并非固定不變。他提到，今天我們所說的“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象，實際上是較晚時期才出現的，早在6000多年前，“龍抬頭”的時間很可能并不在農歷二月初二。先民們在天上看到的“蒼龍”，是在長期觀測星象之后，用蚌殼在地面上堆塑出與之形狀相似的動物形象，以此象征龍。這些形象的原型，可能實際上是蜥蜴、蠑螈，或是鱷魚。

“龍抬頭”里的文化密碼

西水坡遺址的意義不止于“最早”。它揭示了中華文明的一個核心觀念：天人合一。

龍圖騰并非源于某種動物，而是源于星空。正是因為蒼龍星宿在春季抬頭、秋季沉落，周而復始，先民將其與生命的輪回、天地運行聯系起來，龍才被賦予了神圣意義。

甲骨文、金文中的“龍”字，學者研究認為正是蒼龍星宿的象形，角、身、尾俱全。

△甲骨文中“龍”字的寫法 圖源：國家典籍博物館微信公眾號

民俗學家烏丙安曾認為，“二月二”在周代只是一個祭祀的日子，到了唐代演變成民俗節日，后世附會了大量與天文、氣象、農事、衛生、學業有關的民俗內容 。白居易也曾在詩中寫道：“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時生。”

民俗中，這一天的活動多以“龍”為名：理發稱“剃龍頭”，吃水餃叫“吃龍耳”，吃春餅叫“吃龍鱗”，吃面條叫“吃龍須”，吃餛飩叫“吃龍眼” 。婦女停止針線，恐傷了龍目 。晨起以竿敲梁，謂之“敲龍頭”，意在讓蟄龍驚起 。民間還有“二月二，龍抬頭，大倉滿，小倉流”的諺語，寄托祈龍賜福、五谷豐登的愿望 。

從6500年前的濮陽星圖，到三千年前的甲骨文，再到今天的二月二民俗，這條“龍”始終伴隨著中華民族。它不是神話中的神獸，而是真實的星空。龍的傳人，是那些懂得仰望星空的人。

今日黃昏，如果天氣晴好，不妨抬頭望向東南方天空。那兩顆初露的亮星，便是蒼龍的角。六千多年前，我們的祖先也曾這樣仰望。

來源：河南省文化和旅游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