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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篇文章在網上引起了不小的討論。2026年3月18日,人民日報客戶端發出了這樣一個倡議:《請給AI起個好名》。文章說:"AI"這個詞直接照搬英文縮寫,既不轉譯,也不加工,一個漢字沒有。能不能發掘漢語寶庫,給AI取一個與"電腦""手機""機器人"一樣響亮的中文名字?人民網隨即在官方微博上發起話題,征集全網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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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出,有人說這是多此一舉,AI這個詞全球通用,改它干什么;也有人熱情參與,獻出了各種創意。
但在我看來,這件事背后藏著一個更深的問題,值得我們認真去想一想:一個詞語的命名,究竟意味著什么?
一、叫什么名字,不只是語言問題
先從語言學說起。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有一對著名的概念:能指與所指。簡單來說,"能指"是詞語的聲音或書寫形式,"所指"是詞語所指向的那個概念內容。"AI"這兩個字母,是能指;它背后所代表的那一整套關于人工智能的理解、想象、價值判斷,才是所指。
問題就在這里。"AI"是從英語世界里生長出來的詞匯,它的內涵是由英美科技文化、硅谷的創業哲學、西方的技術倫理共同塑造的——那是一種以工具理性為核心的理解框架,強調效率、顛覆、資本回報。中國人拿來直接用,不只是借了一個詞,實際上是連同這套理解框架一起接受了。
這就是所謂的"定義權"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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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某人率先給一個新事物命名,他就在很大程度上完成了對這個事物的初步定義。這種定義權,是一種軟性的文化權力——它不像槍炮那樣來得直接,卻往往更為持久,更難察覺。
所以,人民日報這次提出給AI起個中文名,表面上是一個語言學上的建議,實質上卻是在發出一個信號:在這場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技術革命里,中國文明要不要、能不能,貢獻自己的語言與價值框架?
二、近代中國,是怎樣一步步失去定義權的
這個問題,在中國近代史上有過一段慘痛的答案。
明末清初,西方傳教士帶著天文、數學、地理來到中國,也帶來了一整套用來解釋世界的西方概念體系。利瑪竇用《坤輿萬國全圖》告訴中國人,地球是圓的,大明王朝只是世界的一角,而不是"天下之中"。打碎的不僅是地理觀,更是延續了千年的華夏中心敘事。這是中國概念體系第一次受到來自外部的系統性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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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瑪竇照片
更深的問題,發生在晚清。
我們今天習以為常的大量現代詞匯——"科學""民主""哲學""經濟""社會""革命"……這些詞是從哪里來的?多數人以為是中國人自己翻譯的,其實不然。它們絕大多數是"和制漢語",是日本思想家用漢字造出來的新詞,再經留學生和報刊反向輸入中國的。
以"科學"這個詞為例。英語Science進入中國,最早的對譯詞是"格致",脫胎于儒家"格物致知"的傳統,是嚴復等人堅持選用的本土化譯法。嚴復對此有明確的堅守,他拒絕照搬日本譯詞,堅持用自己的翻譯體系來轉化西方知識,他把Logic譯為"名學",把Evolution譯為"天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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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著名翻譯家嚴復
然而結果呢?嚴復的譯詞在與日本譯詞的競爭中,幾乎全面落敗。"天演"輸給了"進化","格致"輸給了"科學","名學"輸給了"邏輯"。日本人造出的那套概念體系,最終成了現代漢語的基礎詞匯。中國人在為西方概念取中文名這件事上,連主動權都沒能守住,反而要繞道東京才能完成翻譯。
這場詞匯競爭的失敗,根本原因在于實力的差距。那時的日本已經完成了相當程度的西化,相關著作豐富,社會基礎扎實;而中國的現代知識體系尚在草創,完全無力支撐一套自主的翻譯傳統與之抗衡。
詞語跟著實力走。這是冷酷的歷史規律。
更深遠的后果,是整個知識體系的被動接受。近代中國跟隨西方的腳步,用西方的學科框架來重新整理中國的傳統學問,"經史子集"要套進"歷史學""哲學""政治學"的格子里,常常削足適履,別扭至極。中國傳統文化在西學體系下,"逐漸無法自我表述"——不是因為它沒有價值,而是因為它失去了自我定義的語言。
于是,近代中國思想界陷入了一種困境:失去了思想的重心,在中西新舊之間找不到穩固的落腳點。正如錢穆先生所言,"文化只能放在歷史中去理解";但當文化的語言和框架都是借來的,這種理解又從何談起?
三、古代中國,曾經如何成功地把定義權握在自己手里
歷史當然不只有失去,也有成功的先例。
最值得深思的案例,是佛教的漢化。
佛教從印度傳入中國,大約是兩漢之際的事情。最初的問題,和今天的AI一模一樣:一套完全陌生的外來概念體系,怎么在本土落地?
早期的譯經僧采用了一種叫"格義"的策略:拿中國固有的概念來比附佛教的概念,用老子的"道"來對應佛教的"法",用儒家的"仁"來呼應佛教的慈悲。這是一種過渡性的做法,雖有誤讀,卻完成了最初的文化接榫。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玄奘身上。玄奘西行取經,不僅帶回梵文原典,更確立了一整套嚴格的翻譯原則。他的譯經,講究忠實原本,同時又要在漢語中找到最貼切的對應。"般若"譯作智慧,"涅槃"保留音譯,"菩提"則根據語境靈活處理——哪些意譯,哪些音譯,背后是一整套文化判斷,而不是機械的文字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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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中國的思想家并沒有止步于翻譯。他們用幾百年的時間,把佛教的核心概念徹底消化吸收,再用中國的思想框架重新生長出來。禪宗的出現,是這個過程的頂點。禪宗已經不再是印度佛教的翻版,它是中國人對佛教概念的再創造,是真正意義上的"以我為主"的文化消化。"明心見性""頓悟成佛"這些表達,是中國人的語言,中國人的哲學,披著佛教的外衣,已經完全屬于中國文明。
這個案例告訴我們什么?
給外來事物命名,不是換個馬甲,而是一場深層的文化消化。成功的命名,不是音譯或意譯那么簡單,而是要找到一個能夠把外來概念"激活"的本土框架,讓它在新的文化土壤里真正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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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中國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根本原因在于實力。那時的中國是文明輸出者,對異文化有充分的包容性與消化能力,敢于"拿來",也有能力"轉化"。漢唐時代人們對外國人的態度,實際上體現出的是一種胸襟和氣魄,用今天的話來說,這就叫“文化自信”。
四、今天,我們能收回定義權嗎?
回到AI命名這件事。
現在的條件,比近代好了太多。中國今天已經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AI領域的DeepSeek橫空出世,引發全球震動;華為、科大訊飛等企業在人工智能的自主可控上持續發力。詞語跟著實力走,今天的中國已經有了給AI起中文名、并讓這個名字被世界認真對待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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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件事做好了,也需要避開幾個坑。
第一,起名不等于奪權。人民網這次征集,目前還停留在命名層面。一個好聽的中文名字,最多是定義權爭奪的第一步。真正的定義權,在于這個名字背后能不能承載一套有說服力的價值框架。如果只是把"AI"換成"靈機"或"智腦",底層的西方技術倫理、硅谷的話語邏輯依然原封不動,那這個名字不過是一塊新招牌,掛在舊店面上。
第二,灌輸不如吸引。中國這些年的海外文化傳播很值得深思:孔子學院發展受阻,而為何李子柒卻讓老外們大呼“真香”?一個詞匯能不能流傳,最終靠的是它所承載的內容是不是真的對人們有吸引力、有啟發性。要讓中文AI概念框架被接受,根本途徑是做出真正好的產品、好的研究、好的人文闡釋,讓世界主動來學中國的那套語言。
第三,向古人學習"天下胸懷"。陳寅恪先生有一句話,"一方面吸收輸入外來之學說,一方面不忘本來民族之地位"。這句話今天依然適用。爭奪AI定義權,不是要排斥西方的技術成果,而是要在充分吸收的基礎上,貢獻中國文明的視角。比如,"天人合一"的整體性思維,能不能為AI倫理提供不同于西方個人主義的框架?儒家"仁"的概念,能不能為人機關系的設計提供不同的價值坐標?這些,才是真正有意義的定義權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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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要有耐心。漢語對佛教概念的消化,用了整整幾百年。近代詞匯的失守,也是百年積累的結果。文化層面的定義權,從來不是一場運動、一次征集就能解決的。今天我們的任務,是在每一次概念創造、每一篇學術論文、每一個被國際接受的技術標準里,一點一滴地累積中國文明的話語分量。
文史君說
人民日報這篇《請給AI起個好名》,看起來是一個簡單的語言學倡議,但它觸碰的,是一個中國人思考了將近兩百年的深層命題:我們能不能用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框架,來定義這個世界?
近代的教訓很深刻。嚴復的"格致"敗給了日本造的"科學",不是因為哪個詞更美,而是因為當時的中國沒有支撐自己話語體系的實力與土壤。古代的經驗很鼓舞人心。中國人把印度的佛教,硬是消化成了禪宗,靠的是足夠的文化自信和幾百年的耐心。
今天的中國,站在兩者之間。實力在增強,自信在回歸,但文化話語體系的重建,依然是一項尚未完成的工程。給AI起個中文名,是這項工程里一個小小的、但有意義的起點。
正如陳寅恪先生所說,這個工作,不是近代時人可以完成,也不是我們這一兩代人可以完成。但每走一步,都算數。
參考文獻
都文文:《請給AI起個好名》,人民日報客戶端,2026年3月18日。
沈國威:《嚴復與科學》,鳳凰出版社2017年版。
張永中:《論中國歷史上翻譯高潮產生的成果對中國文化的影響》,《湖北經濟學院學報》2006年第6期。
葛兆光:《宅茲中國》,中華書局,2019年版。
任繼愈:《中國佛教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
耿云志:《中國近代文化轉型研究導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版。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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