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民辦高職的四十年“鄉醫”擔當

山東力明科技職業學院師生下鄉義診。力明學院供圖

　　今年元旦，一群身著白大褂的醫學生，手舉心愿牌，堅定喊出“扎根鄉村，學醫報國”的新年愿望。伴隨視頻熱傳，話題“這些醫學生的新年愿望是去農村”沖上熱搜，收獲大量點贊和網友留言支持。

　　這群醫學生，來自山東力明科技職業學院（以下簡稱“力明學院”）。40多年來，該校的30余萬名畢業生中，醫學畢業生有近20萬人，他們中絕大部分都回到了鄉鎮醫院、村衛生所，目前仍有80%堅守在基層。扎根農村、服務農村，既不是一時的作秀，也不是就業的權變，而是這所由培訓“赤腳醫生”源起的民辦高校與生俱來的基因，是幾十年來始終不變的醫學教育方向和師生共識。近些年，醫學畢業生“下不去、用不上、留不住”，成為基層農村醫療機構面臨的痛點。力明學院40多年來的實踐，或許能為破解這個問題提供一個樣本。

　　為“想回農村、能回農村”的人鋪好路

　　力明學院的辦學源起，是20世紀60年代在濟南由我國第一代中西醫結合專家王顯明教授面向全國農村“赤腳醫生”開展的全科免費培訓。1985年，在累計培訓幾萬名“赤腳醫生”后，王顯明教授獲頒“濟南市中西醫結合學院”的辦學執照。這是我國第一所也是迄今唯一曾以中西醫結合為特色并命名的民辦醫科院校。學校獲批設置“農村中醫醫療（中西醫結合方向）”專業，成為全國最早面向農村、可報考執業醫師資格考試的專業。由于學校服務農村的辦學理念契合了基層醫療需要，農村青年紛紛報考，在校生很快過萬。1992年，學校更名為“山東中西醫結合大學”。2001年，學校更名為“山東力明科技職業學院”，但其面向農村的中西醫結合教育特色沒有改變。

　　記者采訪時發現，一家兩代人都從力明學院畢業的情況很多，甚至還有一家兩代人同時在力明學院就讀。這是力明學院畢業生扎根鄉村的鮮活呈現。

　　51歲的邱明霞，3年前從力明學院中醫學專業畢業。2020年，西醫中專畢業的她為了學習中醫的“治未病”和根源調理，通過春季高考考入力明學院中醫學專業。大二那年，她的兒子范鑫慧也考進力明學院。目前，邱明霞兩代三口人，都在基層醫療崗位服務。

　　耿得心是山東省莒南縣汀水衛生院副院長，2005年畢業于力明學院中西醫結合專業。去年，他讓自己的女兒也報考了力明學院，目前在中醫學專業學習。

　　力明學院基于20世紀六七十年代培訓“赤腳醫生”的經驗積累，建立了一套“中醫基礎+西醫基礎+臨床融合”的培養模式，讓“中西醫結合”變為可復制、可推廣的基層醫療人才培養路徑。“我們的學生，原本就有扎根基層的初心，我們要做的，是給他們提供一條可行的路。”力明學院劉曉臣院長說。

　　2014年至今，這所學校在山東省有關部門支持下，還承辦了山東全省鄉村醫生中醫藥適宜技術免費培訓，幾萬名鄉村醫生在這里接受系統培訓。學校成為“來自農村，想回農村”的基層醫療工作者的“加油站”。

山東力明科技職業學院泰山校區。力明學院供圖

　　把“用得上、最好用”的本領教到位

　　幾十年來，一批批青年學子懷著“扎根鄉村、學醫報國”的夢想，來到力明學院。人來了，教什么？怎么教？基層醫療的復雜性在于，它要面對的是“全”科，而不是“專”科。在基層，一名鄉醫可能要同時處理感冒發熱、腰腿疼痛、慢性病管理和公共衛生服務，這就要求培養模式必須“接地氣”。

　　得讓每個醫學生把最適用農村的本領學到手，未來才能當好“健康守門人”。

　　1984年，學院創辦人王顯明教授編著了中西醫結合專著《中醫內科辨證學》。這是指導中西醫結合臨床和教科研的著作，也是力明學院第一本教材。此后，力明學院又邀請全國400余位專家，共同編寫了全國首套76部3700萬字的高等院校中西醫結合系列教材。為更好應對人口老齡化，滿足鄉村老人健康需求，2006年開始，力明學院又組織編寫了27部1100余萬字的中西醫結合老年醫護系列教材。40多年來，力明學院累計編寫出版教材103部。

　　2005年，教育部、原衛生部和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組織專家組到校評審后下發文件，批準學校開設中西醫結合、中醫學、口腔醫學、臨床醫學、針灸推拿等準考醫師資格考試的醫學專業。2009年后，專科層次未再統一設置“中西醫結合”專業，為繼續開展中西醫結合專業人才培養，力明學院獲批舉辦臨床醫學和中醫學雙專業教育和畢業資格。

　　鄉村醫療人才的成長不僅需要理論的支撐，也需要實踐經驗的積攢，更需要持續增強崗位適配能力。在力明學院，理論教學、技能實訓、基層實習并重。學校與上千個農村衛生室、鄉鎮衛生院合作，每年2000多名學生赴基層實踐。

　　該校中醫藥學院院長張功是山東中醫藥大學的博士，他投身職業教育的想法很實在：“把‘一根針、一把草’的實用本領教給學生，讓他們走出校園就能回應群眾需求。”學院的中醫藥專業群堅持“中西醫并重、針灸藥并用”，重點教授針灸、推拿這些基層實用技術。脈診實訓室里，脈象模擬系統能模擬28種常見脈象；10個實驗中心、195個實訓室，讓學生練到手熟。

　　但教學不只是設備的問題，更在課程設計。力明學院專門開發了融合本地常見病與地域性中醫藥知識的“鄉土”教材，還引入虛擬仿真實訓、智慧醫療模擬診室等現代化手段，讓學生提前熟悉基層工作場景。

　　教得實，最終要落到“用得上”。不管是邱明霞這樣的老“鄉醫”，還是懷揣守護鄉鄰健康初心的青年學子，學校要給的，都是回到基層能立馬開方、上手、治病救人的真本事。

20世紀90年代，山東力明科技職業學院前身“山東中西醫結合大學”面向全國的“赤腳醫生”進行中西醫結合全科醫生的技能培訓，圖為培訓留影。力明學院供圖

　　將“高水平、留得住”的底子打得更牢

　　基層需要人，但培養不能只看數量，得講質量。這對力明學院這樣的醫學特色高職院校來說，意味著轉型升級的壓力。更大的難題是產教融合、醫教協同的“最后一公里”。

　　力明學院與上千家基層醫療機構建立實習合作，但怎么讓這些醫院、衛生院從“被動接收實習生”變成“主動參與人才培養全過程”，仍是待解的課題。

　　學校摸索出的破解之道是“育訓結合”——長期承擔政府委托的大規模鄉村醫生培訓工作。“這不僅僅是履行社會服務職能，更反過來提升了學校的教學。”王顯明教授之子、山東力明科技職業學院現任校長王力一說。在力明學院，鄉村醫生不但接受了系統知識和中西醫結合特色技術培訓，更體驗了學校特色的紅色教育。王力一還為一些鄉醫免費發放醫療器具，幫助他們回到農村后，更好地為鄉親們服務。

　　同時，通過開展鄉村醫生培訓，學校更精準地把握基層醫療的實際需求，積累了大量鮮活的臨床案例和教學資源，同時構建起與基層醫療衛生機構緊密相連的合作橋梁。

　　這種模式讓學校與基層醫療機構形成了“血脈聯系”：培訓在職鄉醫，了解基層需求；學歷教育培養新人，輸送新鮮血液；實習生深入農村，提前建立情感紐帶。一條從“培養”到“使用”的閉環，讓“回得去”有了更多保障。

　　回望源頭，王顯明教授從1960年開始免費培訓“赤腳醫生”，將實用技術和中西醫結合的理念傳授給鄉村醫生。他的初心樸素而堅定：“要讓老百姓看得起病，有醫可尋。”改革開放后他創辦高校，把“中西醫結合”的診療方式推廣到基層一線。

　　王力一說，他常常想起父親囑托他的話：“一定要為基層醫療教育做點實事。”在職業教育探索中，王力一帶領學校堅守醫學特色，尤其是在中西醫結合領域，即便面臨挑戰也未曾偏離。

　　學校內的紅色文化和思政教育觀摩基地，以及中藥博物館在旁人看來或許“不經濟”，但在王力一看來，這是鑄魂育人的根基，是讓學生理解“為何學醫、為誰服務”的生動課堂。

　　從“一根針、一把草”的樸素理念，到“引得來、教得實、回得去”的現代培養模式，力明學院始終在田野行走、為鄉村擔當。它的故事表明，破解醫療人才“下不去、留不住”的難題，需要學校長期堅守，更期待政策務實支持。

　　王力一坦言，學校當前的重點任務之一是“提升辦學層次”。他的愿望是在教育部和山東省政府的支持下，在“十五五”期間獲準恢復“山東中西醫結合大學”校名，或者試點籌建一所以中西醫結合為特色的本科醫科大學。“我們有歷史最久的中西醫結合教育經驗，辦學層次上去了，才能為基層農村培養更多更高層次‘下得去、留得住、用得上’的全科醫療人才。”王力一說。

　　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曹偉 記者 牟昊琨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