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游打娘胎里出來,那脖子就比旁人長一大截子。
小時候還好,等長大了,嘿,那脖子一伸,跟那池塘邊的老等似的,看著怪模怪樣。
有那好事的管他叫“鴨脖”、“鵝頸”,更難聽的還有“吊死鬼”。
小孩們不懂事,跟在后面拍著手唱:“吊死鬼,脖子長,半夜出來嚇死娘!”
肖游心里苦啊,可這爹娘給的,能咋整?只好自個兒安慰自個兒:脖子長,看得遠,吃席不用踮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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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秋天,眼瞅著快中秋了。
肖游有個拜把子的兄弟王三,住在山那頭的王家坳。
王三托人帶信來,說是家里老母過六十大壽,請肖游過去喝一杯。
肖游確實好久沒見兄弟了,得嘞,收拾收拾,揣上賀禮,就奔山里去了。
那會兒的路不好走,都是羊腸小道,翻山越嶺的。
肖游在王三家喝得高興,一不留神就到了日頭偏西。
王三留他住下,肖游說:“不了不了,家里那幾間破屋沒人,我還得回去看著呢。”
王三知道他那倔脾氣,也不強留:“你記著順著來時的路走,翻過前面那座山,下了坡就到大路了。”
肖游應著,打著個火把就上了路。
誰承想,走到半道上,山里起了霧。
那霧來得快,跟一床大棉被似的,把山啊樹啊全給罩住了。
肖游喝了酒,本就眼神兒不太好,這一下更是抓了瞎,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走著,就尋不著來時的道兒了。
更要命的是,走不多遠,就聽見林子里頭有動靜,窸窸窣窣的,還伴著幾聲低沉的吼叫。
肖游心里一緊,我的個親娘咧,怕是遇上野物了!
那會兒山里狼啊、野豬啊可不少見。
他也顧不上許多,把火把舉高了,拔腿就跑。
這一跑,也不知跑了多久,跑到火把都滅了,跑到嗓子眼兒冒煙,這才發現,不知啥時候,那野物的動靜倒是沒了,可他也徹底迷了路,不知道自個兒在哪兒了。
月亮慢慢升起來,霧氣散了些。
肖游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迷迷糊糊瞅見山坳里好像有一點亮光。
他心里一喜,有亮光就有人家啊!趕忙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著那亮光過去。
走近了一看,是兩間低矮的土坯房,圍著半人高的籬笆,院里還種著兩棵歪脖子棗樹。
亮光是從門縫里透出來的。
肖游上前,輕輕叩了叩那扇破木門,聲音沙啞地喊:“老鄉,行行好,過路的,迷了路,討碗水喝。”
里頭靜了一下,然后有個蒼老的聲音問:“誰啊?這大半夜的。”
肖游忙說:“大娘,我是過路的,從山那邊來,走迷了,渴得不行,討碗水喝,討碗水就行。”
腳步聲走到門邊,然后,肖游就看見門縫里透出一只眼睛,往外瞄了一眼。
就這一眼,壞了。
里頭“哎呀”一聲驚叫,緊接著是“咣當”一聲,好像什么東西碰倒了,那聲音哆嗦著喊:“你……你是人還是……還是……”話都說不全乎了。
肖游心里那叫一個苦啊,他從小到大的經歷,又來了。
他趕緊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月光能照見的地方,好讓里頭看清楚,盡量放軟了聲音說:“大娘別怕,我是人,是正經人。就是……就是我這脖子,天生比旁人長點兒,不是啥怪物。您別怕,開門給我口水喝就成。”
“沒有水,快走!”是一個老漢的聲音,帶著三分驚恐七分不耐煩。
肖游也不泄氣,現在能不能喝上水就靠這張嘴了。
“老人家,我看您這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門口還種著兩棵棗樹,這兆頭好啊!棗樹棗樹,早生貴子——呸呸呸,看我這嘴,您二老這歲數,兒孫肯定滿堂跑了!我是說,這棗樹掛果,日子紅火,您二老是有福氣的人家。我今兒個迷路走到這兒,那是沾了您二老的福氣。”
頓了頓,他又說,“您放心,我喝了水就走,絕不多待。這大半夜的,我也不給您二老添麻煩。您就當行行好,可憐可憐我這個走夜路的人。常言說得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您二老心善,老天爺都看著呢,往后日子肯定越過越順當,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里頭還是沒開門,但能聽見那大娘輕輕嘆了口氣,跟老漢嘀咕:“聽著倒不像個歹人……”
緊接著老漢的聲音傳來:“行了行了,甭管你是人是怪,這水我給你,你……你端了水就走,趕緊走,走遠點兒喝。”
說著,門開了一條巴掌寬的縫,一只哆哆嗦嗦的手,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顫顫巍巍地伸了出來。
肖游聽著那些話,心里那股子委屈、窩囊,跟燒開了的水似的,咕嘟咕嘟直往上冒。
他想說,我干啥了我就這么招人嫌?我這長相是我自個兒能挑的嗎?我一沒偷二沒搶,三沒害人,就是討碗水喝,至于跟攆狗似的攆我走嗎?
可那嗓子眼兒實在干得冒煙,他也沒力氣爭辯。
伸手接過碗,碗里的水映著月光,清亮亮的。
他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幾口就給喝干了。那水涼絲絲的,順著喉嚨下去,渾身的火氣好像澆滅了一點兒。
喝完,他沒急著走。從懷里摸出兩個銅板,那是他準備買煙絲的錢。他把銅板往那空碗里一放,蹲下身子,把碗輕輕擱在門邊。
“老人家,我不白喝你們的。銅板放碗里了。”
說完,他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至于嗎?我長這樣又不是我的錯,跟躲瘟神似的……”
里頭那老漢聽見了,隔著門板,聲音又急又氣:“行了行了!水也喝了,你快走吧!算我們求你還不成嗎?趕緊走,走得遠遠的!”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肖游那剛壓下去的火,“噌”地又上來了。
他這人吧,有點驢脾氣,吃軟不吃硬。你要是好言好語,他比誰都通情達理;你要是這么往外轟他,他偏就不樂意了。
他脖子一梗,沖著那門板就說:“嘿,我就不走了怎么著?我今兒個還真就賴上了!這天黑路生的,四周就你們這一戶人家,我只是敲門討水,還給了你們錢,我知道我長得磕磣,可我招誰惹誰了?”
就在這當口,突然,山坡下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緊接著,一溜火把的光亮就竄了上來。
來人不少,七八個,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刀,還有提著棍棒的,一個個兇神惡煞,直奔著這兩間土坯房就來了。
肖游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酒意全消,心說壞了,遇上劫道的了!
那伙人轉眼就到了跟前,為首的是個絡腮胡子,敞著懷,露出一巴掌寬的護心毛,手里提著一把鬼頭大刀。
里頭的老夫妻透過門縫看見這陣仗,直跺腳:“哎喲小伙子,叫你走你不走,這下想走都走不成了!”
那絡腮胡子領著一幫弟兄大搖大擺上前:“老東西,磨蹭啥呢?識相的自己把門打開!今晚就是你們倆的喜日子!”
老漢顫顫巍巍開了門,嚇得跪倒在地,聲音都劈了:“大王啊,我們一把老骨頭了,您行行好……”
“少廢話!”絡腮胡子唾沫星子亂飛,“我們大當家要辦喜事,專請你們這對老不死的去做‘福星’,那是看得起你們!”
肖游一聽,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幫土匪是來抓老兩口去獻祭的!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絡腮胡子扭頭瞅見他,先是一愣,借著火光上下一打量,咧嘴一笑:
“喲嗬!這大半夜的,還有送上門的買賣!這玩意兒長得……嘿嘿,有意思!正好,一塊兒帶走!”
幾個匪徒就要上前拿人。
肖游這時候反倒冷靜下來了。他這人別看長得粗,心里倒是有點兒小九九,腦子轉得快。
他臉上堆起笑來,沖那絡腮胡子一拱手,扯著嗓子喊:“哎呀!恭喜大王!賀喜大王!”
這一嗓子,把絡腮胡子喊愣了:“喜從何來?”
肖游陪著笑臉說:“大王,您剛才說要請‘福星’,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兒啊!可您知道,這請‘福星’是有講究的,不能瞎請,不然不光不吉利,還會沖撞了神靈,給大當家招災啊!”
絡腮胡子將信將疑:“你懂這個?”
肖游把胸脯一挺,脖子伸得更長了,一本正經地說:“大王,您看我這樣兒,像一般人嗎?不瞞您說,我小時候,家里請過先生,看過相,說我這長相,通神!這十里八鄉的,但凡有個紅白喜事,要討個彩頭,求個吉利,都得來問我。我這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這叫‘鶴頸’,是長壽的征兆,能跟神仙搭上話!”
他那模樣,配上那長脖子,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里,還真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異和神秘。
那幾個匪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點兒犯嘀咕。
絡腮胡子被他說得有點兒懵:“那你說,這請‘福星’有啥規矩?”
肖游清了清嗓子,開始信口開河:“大王,這規矩大了去了!首先,您得準備一只純白的公雞,要沒一根雜毛的,用來‘引路’;其次,得準備三尺六寸紅布,寓意‘六六大順’,用來給‘福星’披紅;最關鍵的是,您得準備七枚新鑄的銅錢,用紅繩串起來,這叫‘七星錢’,掛在‘福星’脖子上,能保大當家福壽綿長。
這些東西,一樣不能少,少了就不靈了,還得選個黃道吉日,我算算,三天后的卯時,那可是百年難遇的‘紫氣東來’吉時,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他這一套一套的,把絡腮胡子和一眾匪徒都給唬住了。
絡腮胡子問旁邊的小弟:“他說的是真的?”
那小弟也是一臉茫然:“大……大哥,咱也不懂啊,聽著怪邪乎的……”
肖游趁機又說:“大王,您想啊,您家大當家是干大事的人,圖的就是個吉利。您要是就這么把人帶回去,啥規矩也不講,萬一沖撞了啥,日后有個閃失,大當家怪罪下來,您擔得起嗎?不如您先回去,把東西備齊了,三天后再來。這對老夫妻,我替您看著,保證跑不了!”
絡腮胡子一想,也對啊,這事兒要是辦砸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又打量了肖游幾眼,心里琢磨,這家伙長得怪相,說不定真懂點門道。再說,這深山老林的,諒他們也跑不遠。
他一揮手:“行!就信你一回!兄弟們,撤!回去準備東西,三天后再來!”
說完,又指著肖游,惡狠狠地說:“要是你敢耍花招,老子活剝了你的皮!”
“不敢不敢,恭送大王!”肖游點頭哈腰,一臉恭敬。
看著那伙土匪舉著火把走遠了,消失在夜色里,肖游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后脊梁的冷汗把衣裳都溻透了。
那大娘“撲通”一下就給他跪下了:“恩人吶!我們這兩條老命……多虧有你啊……”
肖游趕緊把大娘扶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汗:“大娘,快起來,折煞我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咱們得趕緊走!那土匪三天后回來找不到人,肯定明白過來是上了當,到時候就真沒命了!”
事不宜遲,三人不敢耽擱,也顧不上收拾東西,趁著夜色,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就往山外走。
肖游脖子長,看得遠,在前頭探路,老夫妻倆緊跟在后。
一直走到天蒙蒙亮,才終于走出了大山,看到了大路。
他們直奔巡檢司,敲響了堂鼓。巡檢老爺升堂問案,肖游就把這事兒前前后后一說,老夫妻倆在旁邊作證。
巡檢老爺一聽,這還了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綁人!當即點起一隊弓兵,讓肖游和老漢帶路,悄悄摸進了山。
到了第三天頭上,那伙土匪還真帶著公雞、紅布、銅錢,大搖大擺地來了。
他們剛走到那兩間土坯房前,還沒等反應過來,四周呼啦一下,涌出幾十號官兵,把個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土匪們頓時傻了眼。那絡腮胡子還想反抗,被弓兵一箭射中了胳膊,當場就擒。
官兵趁勢追擊,直搗土匪的老巢,把那大當家的一伙人,全給一鍋端了。
這一下,肖游的名聲可就傳開了。
都說“長頸”肖游,不光脖子長,心計也長,一張嘴,愣是把一伙殺人不眨眼的土匪給說得暈頭轉向,救了人不說,還幫著官府立了大功。
過了些日子,肖游又和王三喝酒。這回,是王三翻山來看他。
哥倆坐在院里,王三給他倒上酒,豎起大拇指說:“兄弟,我可聽說了,你現在是咱這方圓幾十里的能人了!你是不知道,外頭把你傳得神乎其神,說一看你那脖子就知道是仙鶴變的,成仙了啊!”
肖游端起酒盅,滋溜一口干了,夾了顆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嘎嘣脆,慢悠悠地說:“啥仙鶴不仙鶴的,當時急眼了,胡謅的唄。可誰讓咱這脖子長得,能嚇人一跳呢?”
王三也笑了,給他把酒滿上:“往后誰再拿你這脖子說事兒,我第一個不答應!這哪兒是毛病啊,這是福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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