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他,就可能沒有今日的西湖?大型歷史人文紀錄片《吳越國》,第二集《問潮》以投龍簡為引,解鎖“海龍王”錢镠的千年治水傳奇。今天,讓我們跟隨總撰稿曾輝、師永濤和導演周臻的創作手記,聽聽他們如何講述錢镠筑牢一方安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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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輝:
潮信千言,風光無限
關于第二集的文稿創作,我想從結尾那一句 “潮信千言,風光無限” 說起。
為什么會用潮信這個詞?又可以從標題說起——這一集的核心意象是一個“潮”字,從直觀的“觀潮”,到帶有傳奇色彩的“射潮”,最終本集定名為“問潮”。一個“問”字,多了一份對自然的敬畏與對歷史的深思。問的什么?問的是在這仿佛能傾覆一切的自然偉力中,吳越國人如何以血肉之軀筑起捍海石塘;問的是一座繁華杭州城,如何在驚濤駭浪的縫隙里一步步安穩扎根。既然問潮,那么這一集結束,這個被問的客體,就通過這一集故事的講述帶來了“潮信千言”。
那奔涌千年的錢塘大潮,它成了歷史的見證者。它帶來的不僅是潮水的訊息,更是跨越時空的千言萬語,訴說著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秘密。這一集中,潮水的意象是貫穿始終的,我們也通過文字盡力表達這種意象。潮水是一種自然力量,親眼看過錢塘大潮的人都能感受到它是如何的迅疾猛烈,令人心潮澎湃。而縱觀千年來這的歷史,也許更加令人心情澎湃的是,這座杭州城,竟然就在這仿佛能傾覆一切的偉力中一步步營造起來。
說過問潮,我想再談談“射潮”。“錢王射潮”的形象已經深入人心,然而這帶給紀錄片的創作中的問題是:神話敘事如何與歷史敘事向協調?
我以這段解說為例——“時光把故事煉成神話,而神話的內核,是對一位英雄的紀念。英雄率領百姓馴服怒潮,換來山河寧靜,月朗星稀。”這其中關于“神話內核”的描述,正是我們的解題思路。以這樣的方式,神話與歷史兩者并非虛幻與真實的對立,而是一種表與里的互證。
歷史敘事往往是克制的、邏輯的,它關注石塘的材質、修筑的年份,修筑者的身份,等等;而神話敘事則是感性的、夸張的。我們從射潮的神話切入,是因為那是杭州百姓千年來對這段歷史最直觀的集體記憶。在影像表達上,神話將觀眾迅速帶入那種與自然偉力對抗的英雄氛圍中。神話就成了情感的升華。而如文稿所言:“時光把故事煉成神話”,而同時“神話的內核,是對一位英雄的紀念”——這也解釋為什么人們愿意去傳頌這些神話。通過歷史敘事,我們展示了在生產力極其有限的古代,馴服錢塘怒潮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當錢镠率領百姓完成了這一壯舉,在民眾眼中,神話敘事在這里是對歷史功績的一種藝術化確認。
那些偉大的營建之所以能變成神話流傳至今,是因為它們真正換來了山河寧靜,觸動了人性中最深層的感恩與崇敬。一路千年,時代持續發展,今再問潮,“潮信千言”,道出如今這般“風光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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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永濤:
天分浙水問潮來
簡是投龍簡。銀質,一九五五年出土于西湖。簡上有字,六行,二百五十三字,是錢镠六十六歲時寫給水府的告文:“伏愿臣主綰吳越兩藩,永銷災沵,三軍強盛,萬姓安康,兵革不興,封境寧謐。”
“投龍”是中國古代將寫有謝罪、祈愿的文簡,與金龍、金鈕、玉璧等用青絲捆扎,一并投入山川之中的儀式。
讀這段文字的時候,我們在想一個問題:一個人要在什么樣的處境下,才會向水府投簡問天?
紀錄片《吳越國》第一集講的是立國。立國要面對的是人——曾經的兄弟,后來的敵人,刀兵相見,生死相搏。第二集不一樣。國雖然立起來了,但能不能站得穩,還要面對多重考驗。
考驗來自兩個方向。
一個是看得見的敵人。淮南楊行密,終身之敵,亦是兒女親家。他的威脅如懸頂之劍,時隱時現。
另一個是看不見的敵人——錢塘江潮。這個對手沒有形貌,卻有雷霆之力。它會沖毀堤岸,吞噬農田,讓平原沃野盡成江面。它不是人,無法征伐;它不是軍,無法對壘。面對它,能怎么辦?
錢镠的選擇是:筑城,捍海,投龍問水。
我們決定用投龍簡作為這一集的引子。不是為了神秘,而是因為它是理解錢镠的另一把鑰匙。面對看得見的敵人,他筑城防御,聯姻制衡,用的是謀略與膽識。面對看不見的潮水,他投簡問天,同時以最堅實的工程守護身后的人。兩樣東西放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人。
關于錢镠,流傳最廣的傳說是“錢王射潮”。這個傳說為何能深入人心?
因為它講的是一個人對抗自然的故事。潮水晝夜沖激,版筑不能就,錢镠命強弩五百射濤頭,又親撰詩文投于海門:“為報龍神并水府,錢塘借取筑錢城。”儀式之后,潮頭遂趨西陵。
這個故事被寫入史籍,被蘇軾寫進詩里,被一代代人口口相傳。時光把故事煉成神話,神話的內核,是對一個敢于直面怒潮的人的紀念。
但傳說之外,還有更復雜的事實。
考古發掘告訴我們,海塘是這樣筑成的:迎水面有護基木樁,木樁間有盛滿巨石的竹筐,筐用竹筋縛扎,外用木框箍住,再用長達八九米的大木拉住加固。這不是神話,是工程,是二十余萬人平攤在數十里工地上的日夜勞作。
這讓我們重新理解了“保境安民”這四個字。
以前我們可能會覺得,“保境安民”是一種妥協,是在亂世中偏安一隅的無奈選擇。但通過這一集的梳理,我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保境,是要筑城抵御強鄰;安民,是要捍海守護農田。這兩個詞背后,是幾年間連續對二十余萬人的動員,是三世五王的接力,是無數次投龍問水的儀式,是無數雙草鞋踩在灘涂上的腳印。
它不是妥協,而是一種清醒的選擇。錢镠知道自己的邊界在哪里——他可以在戰場上戰勝敵人,可以與強鄰周旋,但他無法讓潮水不來。所以他選擇敬它、問它、與它對話,同時用最堅實的工程,保護身后的人。
錢镠對羅隱說過一句話:“千百年后,知我者以此城,罪我者亦以此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人會如何評說。城是他留下的,潮是他抗過的,簡是他投下的。
六十六歲那一年,錢镠在西湖邊投下銀簡。
潮信千言,問的是水,也是人如何與不可抗力共存的方式;問的是天,也是人在天地間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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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臻:
歷史從未走遠
生在吳越,長在吳越。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杭州人,我對吳越國有種說不清的親近感,仿佛那些消逝在時光里的人與事,依然在某個角落靜靜呼吸。
做紀錄片這些年,我總被散落在城市肌理里的那些痕跡吸引——錢江潮水年復一年涌來,錢王井藏在街巷深處,涌金池邊楊柳依依,保俶山影斜映西湖。它們不多,卻像固執的信使,提醒著我們:歷史從未走遠。
一、“時空門”的敘事
在第二集創作中,我常想,歷史和時間到底是什么關系?后來我明白:歷史是恒定的,像一座山;時間是流動的,像山間云霧。但它們從未真正分開。
奔涌的潮水,和千年前吳越百姓看到的是同一江潮;我觸摸的城墻殘垣,正是他們當年一磚一瓦壘起來的。這種奇妙的連接讓我著迷,我們和古人之間,隔著的不是千年的鴻溝,而是一扇可以推開的門。
于是有了“時空門”。它不是炫目的穿越通道,而是情感的延續,記憶的勾連。推開這扇門,我們看到的不是“過去”與“現在”的對望,而是千年吳越在今天的呼吸。
二、錢王射潮:一場誓師大會
關于錢王射潮,版本各異,但核心始終如一——人定勝天的英雄偉力。
接到這個段落的拍攝任務時,我想回到最本源的問題:如果傳說是被修飾過的記憶,那么真實應該是什么樣子?
射潮,不符合常理。箭矢如何退卻洪濤?但如果這不是物理對抗,而是精神宣示呢?我漸漸意識到,那或許是一場筑海塘前的誓師大會。原理如同向天鳴槍,是一種武力上的煊赫,一種面對天地之威絕不低頭的宣言。
錢镠是什么人?他是從亂世中一刀一槍殺出吳越這片桃源的百戰王者。當他面對最大的敵人——錢江潮水,他有什么理由不拿出最精銳的力量與之交鋒?那不該只是幾支零落的箭,應有弩,有弩車,有兒臂粗的巨箭。一聲哨箭裂空,巨弩如暴雨扎入潮頭——那種力量感,才是對等的。
為什么是夜晚?只有夜晚能承載這種儀式感。滿月當空,潮水奔涌,月光灑在甲胄上,閃爍冷冽寒光。當積蓄到極致的力量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被發射出去——箭雨破空,潮頭崩裂,然后退潮了。破曉晨曦從天際漫開,灘涂上潮汐樹靜靜浮現。那一刻,黑夜退去,朗朗乾坤。
射潮后那一聲戛然而止的重音,頗長的晨曦畫面卻沒有一句解說詞,是我特意為觀眾留下的韻味,此時無聲勝有聲。
三、“氣運之子”錢镠
采訪中,有位專家提供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視角——錢氏捍海塘的修成,是“天時地利人和”。
天時:晚唐百年,錢塘江主河道走“南大門”,“北大門”水量不大,海寧江邊曾是一片極大鹽場。地利:因水量小,暴露的灘涂比尋常更寬,勞眾可以下灘涂作業。人和:幾千年潮患,治潮是代代相傳的責任,匹夫有責。當錢镠站出來,他承載的是萬眾一心。
我突然意識到,錢镠之所以成為錢镠,不只因智勇雙全,更因他恰好站在歷史的節點上——天把時機給了他,地把空間給了他,人把期待給了他。
這個說法或許不適合放進正片,但我心里明白,吳越國從來不是歷史必然。歷史不是宿命,而是一連串偶然的疊加。正因如此,那個在“天時地利人和”中站出來的錢镠,才顯得如此珍貴。
四、潮汐樹的隱喻
整部片中,我最鐘情的畫面是潮汐樹。這要歸功于總導演許繼鋒。他的美學風格異于常人,我從最初的不解,到慢慢接納,再到怡然自得——這個過程,像一場美學上的洗禮。潮汐樹成為第二集的象征性符號,這個意見從他而來。
潮水退去,灘涂上留下縱橫交錯的痕跡,像一位看不見的畫家,用最自由的筆觸揮灑出驚世駭俗的作品。晨光灑上,那些溝壑反射碎金般的光,分明靜止,卻仿佛在生長——像樹的根系,像生命的脈絡。
潮汐樹不是人力所為,是無定的水流在日復一日的進退中塑造出來的形狀。那些“枝蔓”沒有預設軌跡,卻在千百次沖刷中長成今天的模樣。更深的隱喻藏在“枝蔓”的走向里——無論多么曲折蜿蜒,最終都指向一個方向。就像華夏大地上的千江萬河,終究匯入同一片海。無定的水流塑造的“枝蔓”,暗合的正是華夏一統的文化歸屬。
五、虛擬制片:后期前置
這次我們做了一次大膽的嘗試,顛覆傳統,采用“虛擬制片”流程。簡單來說,就是后期前置。
以往用綠幕暗箱,演員在綠色虛空里表演,那個世界只存在于導演腦海中,旁人不得而知。而虛擬制片把這一切顛覆了:那些早已消逝的歷史場景,實時呈現在導演眼前。站在攝影棚里,你可以看到錢塘江潮水迎面而來,看到吳越國城墻在晨光中浮現,看到月光灑在演員臉上。
這意味著導演可以把更多精力還給演員、道具、燈光、造型。所有問題,在現場就能看見、調整。同時,導演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創作權利——樹影如何婆娑?明暗怎樣對比?虛實之間如何拿捏?這些曾經只能在剪輯臺上反復試錯的事,現在可以在現場從容判斷。
六、尾聲
我做紀錄片已十載有余。回頭看,這更像一場修行——學知識,悟道理,走進別人的生命,然后反觀自身。
《吳越國》制作完畢,卻留下了許多遺憾。七十二年的歷史,英雄的詩歌如此繁雜——羅隱的狷介,撩淺軍的身影……都因篇幅所限忍痛刪去。它們留在我們的記憶里,留在深夜討論的瞬間里。
但那些未被講述的故事不會消失。它們還在那里,在典籍的字里行間,在田野的晨昏之間,等待后人再去發掘。
千年前的月光,照亮過錢镠,也照亮過吳越百姓;千年前的潮水,沖刷過吳越國的痕跡,也沖刷過我們的鏡頭。歷史是恒定的,時間是流動的,而我們,不過是這條長河上的一葉扁舟。
有遺憾,但無悔。
來 源 | 《吳越國》總撰稿曾輝、師永濤 第二集《問潮》導演周臻
責 編 | 徐慧芳
編 審 | 吳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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