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是我金盆洗手的日子。
這話說出來,可能有人覺得我在整景兒。可但凡認識我超過二十年的人都知道,我老周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四十年了。從二十二歲毛頭小子跟著師父出師,到如今六十二歲滿頭白發,我給多少人看過風水?記不清了。有錢的,沒錢的,當官的,做買賣的,蓋房子的,開工廠的……見過的房子比見過的活人還多。
可有些話,我這四十年從來沒對人說過。今兒也不說。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有些東西,就得爛在肚子里,帶到棺材里去。
師父當年收我入門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干咱們這行,嘴要嚴,心要正。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別往外蹦。不是怕得罪人,是有些話說出來,害人害己。”
那時候年輕,不懂。覺得師父太小心了。干了幾十年,才明白師父這話的分量。
我第一次單獨給人看風水,是八幾年的事。那時候剛改革開放沒幾年,村里有人先富起來了,在鎮上蓋了座兩層小樓,請我去看看。
我拿著羅盤在他家院子里轉了三圈,又進屋看了看格局。說實話,那房子建得沒啥大毛病,就是廚房和廁所的位置不太對,容易犯沖。我跟他說了,他也照改了。臨走的時候,他非要給我塞一條煙,我沒要。我說我剛出師,不興收禮,您要是覺得我看得準,以后多介紹幾個主顧就行。
那會兒人實在,給多少錢就是多少錢,不多要,也不少拿。哪像后來……
后來見的有錢人多了,才慢慢明白一個道理——越有錢的人,越信這個。
九幾年的時候,有個開煤礦的大老板請我,開著他的桑塔納來村里接我,那排場,村里人都出來看。他要在市里蓋一棟別墅,三層,占地得有兩畝多,讓我幫著選個地方。
我跟著他跑了好幾個地方,最后給他選了一個。那地方背山面水,地勢開闊,是塊好地。他高興,當場就拍給我兩千塊。那時候我種一年地也掙不了兩千。
別墅蓋好后,他又請我去給看看布局。我去了,發現他把院子的大門開在了東邊。我說這個不對,應該開在南邊。他皺眉說南邊正對著大路,車來車往的,不方便。我說您要是不改,以后家里容易出事兒。
他不信。我也沒再勸。干這行的都知道,話點到了就行,聽不聽是人家的事兒。
三年后,他又來找我。這回開的車更好了,可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頭發白了一半。他兒子,開車出去,撞死了。
他來求我,說啥也得給想個辦法。我看著他那張臉,心里說不出的滋味。我幫他改了大門朝向,又在他家院子里擺了幾塊石頭。他千恩萬謝,臨走又塞給我一個厚厚的紅包。
我沒要。
我說:“您這錢,我不敢要。當初我勸您的時候您不聽,現在出了事兒,我再收您的錢,那成什么了?您回去吧,以后記住,有些事兒,不能犟。”
他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在他家院子里站了很久。那天風大,吹得院子里的樹嘩嘩響。我就在想,我干的這活兒,到底是幫人還是害人?
后來這些年,類似的事兒見得太多了。
有人剛發了財,就忙著找人看風水,想保一輩子富貴;有人生意做砸了,也來找人看風水,想把霉運轉走;有人家里出事兒了,還是來找人看風水,想把晦氣沖掉。好像風水能解決一切似的。
可他們不明白,風水這東西,說到底就是個輔助。你家祖墳埋得再好,你自己不干人事兒,照樣沒好下場。你房子朝向再正,你心術不正,照樣倒霉。
我見過最有錢的一個主顧,是南方來的一個房地產商。那時候他來我們這邊開發樓盤,聽說我名氣大,特意請我去吃飯。那頓飯吃的,一桌子菜我都不認識,一瓶酒夠我干一年活的。
酒過三巡,他跟我說,周師傅,您給我看看,我這個項目能不能成?
我問他,您想聽實話還是假話?
他說當然是實話。
我說,那您這項目,最好先放一放。
他臉色變了,問為什么。
我說,您這塊地,以前是什么地方?
他說是個老廠子,倒閉了,他便宜拿下來的。
我說,那個廠子當年是怎么倒的?是不是廠里出過人命?
他不說話了。
我接著說,我不是嚇唬您,這種地方,陰氣重,您蓋了樓也沒人敢住。就算您把樓蓋起來,賣不出去,最后也是砸自己手里。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說,周師傅,這事兒您有辦法嗎?
我說,辦法是有,但得看您愿不愿意。
他說您說。
我說,您要是真想在這塊地上蓋樓,就得先做一場大法事,把這里的陰氣沖一沖。然后,您得拿出一部分利潤,在附近修條路,或者建個學校,做點積德的事兒。這樣,才有可能把這塊地給盤活。
他點頭,說行,就按您說的辦。
后來他確實照做了。樓盤蓋起來了,賣得還不錯。他后來又來找過我幾次,每次都客客氣氣的,紅包也給得厚。但我心里清楚,他那樓盤能成,不全是因為我那些招兒,更主要的是他舍得花錢做善事。
可有的人就不明白這個理兒。
前幾年,有個年輕老板來找我,說是開公司的,這幾年生意不好做,想讓我幫他看看辦公室的風水。我去了,轉了一圈,發現他辦公室的布局沒啥大問題,就是他自己,一臉戾氣,看誰都不順眼。
我跟他說,您這辦公室的風水沒問題,問題是您自己。您得改改脾氣,對員工好一點,對客戶客氣一點,和氣生財嘛。
他聽完,臉上就不好看了。說我這人就是直脾氣,改不了。您還是幫我看看,擺點什么東西能轉運吧。
我給他擺了盆綠植,又讓他把辦公桌的位置挪了挪。他給了錢,走了。
過了半年,他又來了,這回整個人都蔫了。公司倒了,員工走光了,債主天天上門。他問我,周師傅,您再幫我想想辦法,我實在沒辦法了。
我看著他,心里頭堵得慌。
我說,小兄弟,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風水這東西,就是個輔助。你命里該有的,它幫你穩住;你命里不該有的,它也給你弄不來。可你要是心術不正,做人不地道,再好的風水也保不住你。你回去想想,這些年你對員工咋樣,對客戶咋樣,對家里人咋樣。想明白了,再去從頭開始。
他走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這四十年,我到底幫了多少人,又害了多少人?
我不是神仙,我看不透別人的命。我只能看山形水勢,看房屋朝向,看格局布置。可人心這東西,我看不透。有些人,你給他看了好風水,他發財了,飄了,最后栽得更狠。有些人,你給他指了條路,他走著走著就偏了,最后怪你指的路不對。
所以有些話,我不能說。
比如那個開煤礦的老板,他兒子出事兒那天晚上,我其實早就知道他家要出事。我去他家那天,看見他兒子從外面回來,一臉的不耐煩,跟他爸說話都橫著來。我就知道,這孩子早晚得出事兒。可我能說嗎?我總不能說,您兒子面相不好,早晚得出事兒。那不成詛咒人家了嗎?
比如那個房地產商,他后來雖然發了財,可我知道他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兒。拆遷的時候強拆,給人家的補償款一拖再拖,有好幾戶人家到現在還在告他。可我能說嗎?我拿了他的錢,給他看了風水,再說他的不是,那不成兩面三刀了嗎?
比如那個年輕老板,他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我其實看出他公司要倒。他那辦公室窗戶外頭,正對著一個工地,整天轟隆隆響,這叫“煞氣沖撞”,可真正的問題是他自己心浮氣躁,根本沉不下來做事。可我能說嗎?我說了他也不信,還得怪我咒他。
所以這些話,我只能爛在肚子里。
今兒金盆洗手,不是因為干不動了。我這身子骨還行,再干幾年也沒問題。是我不想干了。
這些年,見的越多,越覺得自己渺小。以前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己了不起,能幫人改運,能幫人看風水,覺得自己跟神仙似的。后來才明白,我算什么呀?我就是個看房子的。真正能改命的,是人自己,不是我。
我見過最旺的一家人,住的是最普通的農村小院,院子里的格局亂七八糟,按風水來說哪哪兒都不對。可人家一家人和和氣氣,老的小的都笑呵呵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我見過最慘的一家,住的是請風水大師設計的大別墅,屋里頭什么講究都有,可兩口子天天打架,孩子也不學好,最后家都散了。
風水重要嗎?重要。可跟人心比起來,啥都不是。
所以今兒我把這羅盤收起來,把師父傳我的那本書也收起來。以后誰再找我,我也不去了。
有些話,我這輩子都不會說。不是想瞞著誰,是說了也沒用。真正聽得進去的人,不用我說;聽不進去的人,說了也是白說。
今兒晚上,我打算炒兩個菜,燙一壺酒,自己喝一杯。喝完了,這事兒就過去了。
四十年的風水先生,從明天起,就是個普通老頭了。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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