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3月,麥溪鎮(zhèn)的倒春寒比臘月天還難熬。
鎮(zhèn)東頭那間老澡堂子,熱氣從門縫里一團一團地往外涌,帶著皂角和汗泥的味道。午后沒什么人,伙計靠在柜臺上打盹,灶膛里的火悶著,水溫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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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三教九流都愛來的地方,泡一泡,渾身的乏都散了,連骨頭縫里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也好像能泡軟了似的。
王保長就好這個。
他隔三差五要來一趟,挑最里邊的那個池子,水最燙,人也最少。他手下那幾個便衣爪牙,有的守在門口,有的混在堂子里,眼珠子滴溜溜地轉,看著誰進門,盯著誰出門。
這個王保長,鎮(zhèn)上的人背地里都叫他“王狗”,不過當著他的面,還都得堆起笑臉、昧心喊一聲“保長”。
這人是真壞。
一九四二年秋天,區(qū)上在河北邊開了一次會,第二天日寇就摸過去了,幸虧隊伍轉移得快,沒吃大虧。
查來查去,消息就是從這麥溪鎮(zhèn)漏出去的。
王保長白天在鎮(zhèn)上晃悠,夜里就叫人遞話過河,他手底下的那幫暗探,有的是賣煙的,有的是剃頭的,看著不起眼,可都全是他的耳目。
區(qū)上念他是本地人,也曾給他留過余地。
臘月里,有人給他捎了一封信,就擱在他家堂屋的八仙桌上。
信上寫得明白:中國人的骨頭,別跪在日本人的刺刀底下。要是再干那吃里扒外的事,就拿命來還。
王保長看完信,臉上白了一陣,可第二天照舊上澡堂子,照舊讓人過河送消息。
他倒不是不怕,而是篤定新四軍不敢過來收拾他。
麥溪鎮(zhèn)離日寇據點不到十里,鬼子隔三差五來轉一圈,炮樓上的太陽旗,站遠了都看得見。
王保長琢磨著,這天下還不一定是誰的,賭一把,興許能賭出個“錦繡”前程來。
可他賭錯了。
三月初,太平區(qū)軍事股長張國榮從河那邊過來。他是麥溪本地人,對這一帶的街巷、人臉、門道,閉著眼都摸得清。區(qū)上把這件事交給他,也是看中這一點。
張國榮那天穿了一件灰布棉襖,袖口磨得發(fā)白,頭上扣一頂舊氈帽,往鎮(zhèn)上一走,跟下地回來的莊稼人沒兩樣。他腰里別著一把短刀,刀鞘用布裹著,貼肉的地方捂得溫熱。用刀,是他在渡河前就想好了的。澡堂子里人多眼雜,槍一響,動靜太大,容易脫不了身。
張國榮沒直接去王保長家。
那種地方太扎眼,門口有人盯著,還沒進門,消息就遞出去了。他先在鎮(zhèn)西頭一個親戚家落了腳,喝了碗水,問起了這幾天的風聲。
親戚說,王保長這幾天沒出鎮(zhèn),每天下午都去澡堂子,雷打不動。
“有人跟著嗎?”
“有。他那兩個跟屁蟲,一個在外頭轉,一個有時候也進去泡。”
張國榮沒再問,把碗擱下,出了門。
麥溪鎮(zhèn)的街面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被踩得油亮,兩邊的鋪子開著門,卻沒什么人進去。
張國榮沿街走了一圈,路過王保長家門口時,步子沒停,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只余光掃了一眼——門虛掩著,里頭有人聲。
他沒驚動任何人,轉身往東走。
澡堂子在鎮(zhèn)東頭,挨著一棵老槐樹。下午三點多,日頭偏西,熱氣從門簾子縫里往外鉆。張國榮掀簾子進去,伙計醒了,抬頭看了他一眼,問:“洗澡?”
“嗯。”
交了錢,伙計遞給張國榮一條手巾,指了指里頭。
張國榮接過來,往里面走,腳步不快不慢,跟平常來洗澡的人一模一樣。
更衣室里掛著幾件衣裳,沒人。張國榮脫了棉襖,把手巾搭在肩上,短刀從布裹里抽出來,別在后腰,用棉襖一蓋,看不出痕跡。
掀開第二道門簾,熱氣撲面而來,水霧蒙蒙的,看不太清。
里頭有兩個池子,外面的池子水清,沒人。里面那池子水,靠墻角的地方,有個人光著膀子靠在池沿上,腦袋往后仰著,閉著眼,臉上被熱氣蒸得發(fā)紅,一副舒坦到骨子里的樣子。
正是王保長。
池子邊上還坐著一個人,瘦長臉,穿條短褲,手里捏著根煙,東張西望的。
那是王保長的爪牙,姓劉,鎮(zhèn)上人都叫他劉二狗。
張國榮沒往里走,先在外面的池子邊上蹲下來,把手巾浸了浸水,擰半干,搭在肩上。他低著頭,像是在搓身上的泥,實際上眼睛一直在往里頭瞄。
劉二狗坐在那兒,正對著門,他要往里面走,劉二狗一眼就能看見。
硬來不是不行,但容易出岔子。
王保長要是驚了,喊一嗓子,外頭那個便衣沖進來,兩個對一個,事情就麻煩了。就算能把兩個都放倒,動靜也太大,街上的人一圍上來,想走就難了。
只能等,張國榮耐著性子等。
約摸過了一刻鐘,外面有人喊了一聲:“老劉,出來一下!”
劉二狗把煙頭往地上一扔,趿拉著鞋出去了。他走得急,門簾一掀一落,帶進來一陣涼風。
池子里就剩王保長一個人了。
張國榮站起來,把棉襖搭在左臂上,右手貼著后腰,握住了刀柄。他往里走,步子還是不急不慢的,腳上的木拖鞋在濕地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王保長聽見動靜,睜了一下眼,看見有人過來,又閉上了。
三步,兩步,一步。
張國榮在池沿邊蹲下來,左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在歇腳。右手已經從后腰把刀抽出來了,刀刃貼著胳膊內側,水霧擋著,對面看不清。
“保長,水燙不燙?”他問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本地口音。
王保長又睜了眼,歪頭看了他一眼,說:“正好,泡著舒坦。”
他沒認出來張國榮。
張國榮這張臉,在麥溪鎮(zhèn)長大,但十七歲就出去鬧革命了,這幾年很少回來。在王保長的眼里,眼前這人這就是個普通的莊稼后生。
張國榮沒再說話。他右手腕一翻,刀刃朝下,整個身子往前傾了傾,像是要用手撐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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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動作里,他左手猛地按住了王保長的后腦勺,往下一壓,右手的刀從側面貼上去,干脆利落。
王保長身子猛地一掙,水花濺起來,腿在池子里蹬了兩下,很快就沒了力氣。
血從水里泛上來,一縷一縷的,被熱水一燙,散得很快。
整個過程,沒超過十秒鐘。
張國榮把刀收回來,在池沿上蹭了蹭,插回后腰。他站起身,把棉襖往肩上一搭,轉身往外走,步子還是不緊不慢的。
他掀開門簾,走到更衣室,把棉襖穿上,系好扣子。伙計在柜臺后面伸著脖子往里頭看,臉上帶著疑惑。
“里頭池子水臟了,換換吧。”張國榮說了一句,推門出去了。
他走到街上,沒有跑,沒有慌張,就那么不緊不慢地往西走。拐進一條巷子,穿過兩道弄堂,到了鎮(zhèn)西頭,翻過一道矮墻,出了鎮(zhèn)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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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澡堂子里頓時亂起來了。
有人喊,有人叫,伙計跑出來嚷了一嗓子,街上的人圍過去看。但此刻,張國榮已經走遠了,過了河,進了莊稼地,麥溪鎮(zhèn)在身后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后來麥溪鎮(zhèn)的人說,那天澡堂子的水放了整整一個下午,水是渾的,帶著腥氣。
也有人說,沒那么邪乎,就是渾了點。
說什么的都有,但有一件事大家都認——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給據點那邊遞消息了。
張國榮后來當了太平區(qū)副區(qū)長,解放戰(zhàn)爭的時候,在太平區(qū)堅持斗爭,犧牲了。
他沒看到新中國的成立。
解放后,麥溪鎮(zhèn)的人有時候還會說起那個下午,澡堂子里的那陣動靜。說起來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但說著說著,就沉默了。
有的人活著,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
這話聽著老,但道理不過時。
參考:《丹陽文史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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