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楷法映時代新章

馬勇明

圖為歐陽詢楷書《九成宮醴泉銘》局部。

春歸星城，墨潤湖湘。3月，仲春時節，全國第三屆楷書作品展覽與“楷圣故里”全國書法名家邀請展在湖南長沙聯袂啟幕。一展彰顯當代楷書創作的多元生態，一展致敬千年楷法的精神淵藪。雙展輝映，既是對歐陽詢所代表的楷書典范的莊嚴禮敬，更是對書法藝術如何在傳承中創新、在守正中發展的一次叩問與引領，彰顯新時代書法工作者的文化自覺與使命擔當。

楷法精神：

中華文脈的筋骨與氣象

“楷者，法也，式也，模也。”唐代張懷瓘的論斷，道出了楷書在漢字體系與中華美學中的突出地位。自漢末萌芽，經鐘繇奠基、“二王”革新，至歐陽詢于初唐集其大成，楷書歷經千年淬煉，終成“方塊字”的典范形態。其方正莊嚴的結體、橫平豎直的法則，不僅是視覺形式的極致規范，更承載著中華民族“溫柔敦厚”的倫理理想與“中正平和”的審美追求，是中華文明剛健篤實、秩序井然精神氣象的具象表達。

回望楷書流變史，其風格演進始終與時代精神同頻共振。晉楷清雅妍美，流淌出“人的覺醒”與個性解放的魏晉風度；魏碑樸茂雄強，沉淀著北朝剛健質樸的生命意志與民族交融的蓬勃氣象；唐楷法度森嚴、氣象恢宏，映照出大唐盛世的自信昂揚與制度張力。歐陽詢的險勁峻拔、顏真卿的雄渾磅礴、柳公權的骨力洞達，無不熔鑄著書家的人格氣度、時代的風神韻致與文化的深沉力量。顏真卿以“忠臣義士”的凜然氣節鑄就書法的廟堂氣象，柳公權“心正則筆正”的筆諫箴言，將書藝升華為“技進乎道”、修身立德的哲學境界。楷書由此超越技藝范疇，成為中華文化精神、人格理想與美學準則的象征，鐫刻著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與文化基因。

當代審視：

在傳承與突破中探尋發展之道

本屆楷書展的評審結果與入展作品，為當代楷書創作提供了一份“診斷書”。從近1.4萬件來稿中脫穎而出的239件作品，呈現出三大鮮明轉向，亦折射出亟待破解的深層命題。

積極轉向清晰可見。其一，深耕經典，溯源歸本。取法唐楷尤其是歐陽詢、顏真卿一脈的作品顯著增多，占比超六成。創作者在廣泛探索后重新向楷書史上的巔峰邁進，深研法度精髓與精神本源。對魏晉小楷、南北朝碑志、寫經體的研習亦向精微處掘進，從形似追求轉向神韻把握，彰顯“取法乎上”的自覺。其二，碑帖交融，破壁求活。創作者突破“魏碑”與“唐楷”的二元壁壘，以智性融合碑學雄強與帖學精微，激活傳統法度——或取北碑天然意趣、奇崛造型活化唐楷法度，或以唐楷筆法規律提煉、升華民間書刻之生動。那些法度謹嚴又生機盎然的作品，正是“化古為我”的探索結晶。其三，回歸本體，技道并進。刻意拼接的“展覽體”顯著式微，創作者轉而深耕筆法精微、線質錘煉與結體變化，聚焦書法本體的內在品質。如何在平正中求險絕、在法度中顯性情，成為突破創新的關鍵命題。這標志著創作正從對外在形式的關注，轉向對筆墨內在質量的深耕。

然而，挑戰與隱憂不容忽視。一是技道分離之困。部分作品或精于技而乏于意，或刻意求變而失法度，暴露出“重技輕道”的創作傾向。二是同質化之虞。對經典若止于表面模仿，或過度依賴流行范式，將導致風格趨同、個性消弭，削弱藝術生命力。三是學養短板之痛。文本單一化、自作詩文能力薄弱、考據疏漏等問題依然存在，書法與文史哲的深層貫通亟待加強，折射出培育“書卷氣”的迫切性。四是生態優化之需。評審機制與創作導向的互動關系仍需完善，如何通過制度設計更有效引導“文質兼美”“技道雙修”“文墨輝映”，遏制浮躁功利之風，是行業治理必須破解的課題。

守正融新：

書寫新時代的書法答卷

立足新時代文化建設生動實踐，楷書藝術的繁榮發展必須錨定“守正為基、融新為翼”的實踐方略，在傳承中開掘，在創新中升華。

守正，是立魂之本。一是守書法之法度。筆法、字法、章法是千年智慧的結晶，是楷書的根本命脈。研習歐陽詢的《三十六法》、智永的“永字八法”等經典法則，是楷書傳承的必修課，亦是藝術創新的邏輯起點。二是守美學之精神。中正平和的氣象、剛健篤實的力量、含蓄雋永的韻致，是楷書的內在魂魄。需以時代語言激活傳統美學基因，讓古典精神在當代語境中煥發新生。三是守文化之根脈。堅守“書為心畫”“字如其人”的傳統，將書法作為涵養心性、砥礪品格的重要途徑，實現藝品與人品的統一，傳承“文以載道”“墨以傳情”的文化自覺。

融新，是活力之源。一是融理念之新境。打破碑帖、古今、地域的壁壘，以開放思維貫通傳統資源。志于楷書者，需從篆隸中汲取線質，從行草中借鑒韻律，在更宏闊的書法史視野中創新表達范式。二是融表達之新語。在深諳法度的基礎上，注入當代審美與時代思考，探索個性化筆墨語言，讓古老楷則煥發時代生命力。例如，本屆楷書展中融合民間書刻意趣的探索，展現了傳統資源的當代轉譯可能。三是融傳播之新途。借助數字技術、新媒體平臺創新美育方式，推動楷書藝術走進公共空間、融入日常生活。通過書法進校園、進社區、進網絡，提升全民審美素養，實現“共美致用”的文化價值，讓千年楷法成為滋養現代生活的精神甘泉。

中國書法家協會倡導“立心鑄魂、守正融新、文墨輝映、共美致用”之理念，正是這一方略的集中體現。全國楷書展的意義，不僅在于呈現創作成果，更在于樹立審美標桿、廓清發展方向、凝聚行業共識。當觀眾徜徉于“楷圣故里”的經典之作與全國楷書展的創新探索之間，我們期待這不僅是視覺的盛宴，更能激蕩起文化認同的共鳴、使命擔當的自覺。楷書長河奔涌不息，滋養著民族精神，塑造著文化筋骨。讓我們以敬畏之心守護傳統根脈，以創新之志回應時代呼喚，以開放胸懷擁抱未來可能，在千年楷法的基石上，飽蘸新時代的濃墨，書寫既有歷史厚度、更具時代高度的嶄新篇章!

(作者為中國書法家協會分黨組書記)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22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