楷書能作為書法藝術嗎？第三屆楷書展看潮起潮落

楷書作為書法藝術：有一個被忽視的常識——兼論“宋元意趣”的誤讀及當代楷書認知的偏差
一、一段開幕詞引發的思考
3月20日全國第三屆楷書展，在湖南長沙美術館開幕，在致開幕詞中有這樣一段話，引起我的關注：

“溯其源，魏晉風韻在點畫間流轉，北朝雄強于方寸中激蕩；觀其流，隋唐氣象如廟堂森嚴，宋元意趣若云水空靈。”
這段話試圖用詩意的語言概括楷書的發展史。然而，“宋元意趣若云水空靈”這一表述，存在嚴重的史實問題。它暴露了當代書法評論中一個普遍存在的概念混淆——把“楷書史”等同于“書法史”，把“藝術之楷”與“實用之楷”混為一談。

更深層的問題是：社會上有一大批老百姓攻擊書協會員，說他們“不會寫楷書”。事實上，每一個書協會員都會寫楷書，尤其魏碑這類楷書，有些老百姓不認可。不把楷書講清楚，談書法歷史和藝術就是空談。
二、開幕詞的錯誤：把“書法史”套在“楷書史”上
第一，“魏晉風韻”不是魏晉楷書的特征。 魏晉書法以二王行草為代表，確實有“風韻”。但魏晉楷書（如鐘繇）的特點是“古拙”。用“風韻”去概括魏晉楷書，是把行草的特征套在了楷書上。

第二，“宋元意趣”不是宋元楷書的特征。 宋元時期，楷書的主流是“實用之楷”和“復古之楷”，不是“意趣”的產物。宋代楷書以“三館書法”為主流，沈括批評它“拘于法度，無復神采”；元代楷書以趙孟頫為代表，追求“用筆千古不易”，是“復古”的產物。用“宋元意趣”去概括宋元楷書，既不符合歷史事實，也用錯了概念。

第三，“云水空靈”不是楷書的氣質。 楷書的氣質是端正、莊嚴、穩重，不是飄逸、空靈。“云水空靈”更適合描述行書的瀟灑或草書的飄逸，用在楷書上完全失據。
第四，混淆了“楷書史”與“書法史”。 楷書在宋元時期不是主流，它的發展軌跡與整個書法史并不重合。用“書法史”的框架去講“楷書史”，必然失據。
三、楷書史的基本事實
第一，楷書一詞最早見于西晉，本義是“楷模”。 西晉衛恒《四體書勢》說：“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這里的“楷法”是指“可以作為楷模的法度”。直到唐代，“楷書”才逐漸成為今天我們理解的字體名稱。

第二，唐代楷書成熟，實現了統一師法。 唐太宗推崇王羲之，大興科舉，書法第一次有了全國統一的“師法”。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等大家，把楷書法度推向了極致。但唐代楷書有兩條線：一是藝術家創作的“藝術之楷”（歐顏柳）；二是官方書寫的“實用之楷”（三館書法）。
第三，宋元楷書的主流是“實用之楷”，不是“藝術之楷”。 宋代“三館書法”是館閣體的前身，沈括批評它“求其稍縱逸，則不可得”。元代趙孟頫的楷書是復古的產物，追求“用筆千古不易”，不是“尚意”的延續。宋元楷書的主流，與“云水空靈”無關。
第四，現代楷書藝術，范疇已經大大擴展。 魏碑、隸書、篆書，都可以成為楷書創作的資源。這是古代楷書概念無法容納的，但恰恰是現代楷書藝術的活力所在。書協會員的楷書創作，正是這種“藝術之楷”的體現。

四、如何正確理解梁巘的論斷
梁巘在《評書帖》中說：“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態。”這段話，是書法史上對時代審美特征的經典概括。但很多人對它的理解存在偏差。
第一，梁巘的論斷是對“時代審美”的概括，不是對“書體特征”的概括。 “晉人尚韻”指魏晉書法的整體風貌；“唐人尚法”指唐代書法的法度森嚴；“宋人尚意”指宋代書法的意趣抒發。這些是針對整個時代的書法而言的，不是針對某一種書體。
第二，“尚韻”“尚法”“尚意”不是絕對的，不是排除其他的。 王羲之有韻，也有法；顏真卿有法，也有意；蘇軾有意，也有韻。梁巘的論斷是“時代主流”的概括，不是“時代全部”的定性。

第三，梁巘的劃分本身是不科學、不嚴格的。 任何時代的書法家都是“韻、法、意”兼備的。把書法家簡單地歸入“尚韻”“尚法”“尚意”的標簽，本身就是一種簡化。梁巘的論斷是一種宏觀的、印象式的概括，不是嚴格的學術劃分。
第四，梁巘的論斷不適用于楷書。 楷書有自己獨立的發展脈絡：魏晉尚古拙，北朝尚雄強，隋唐尚法度，宋元尚實用，明清尚館閣，現代尚創造。用“尚韻”“尚法”“尚意”去套楷書史，只會張冠李戴。
五、當代楷書認知的偏差
當前社會上有一批老百姓攻擊書協會員，說他們“不會寫楷書”。事實上，每一個書協會員都會寫楷書，尤其魏碑這類楷書，老百姓不認可。這種認知偏差的根源在于：

第一，老百姓心中的“楷書”只有一個標準——工整的規范字。 他們不知道，楷書還有魏碑的雄強、有鐘繇的天真、有歐陽詢的險峻、有顏真卿的雄渾、有趙孟頫的秀逸。他們只認“館閣體”式的楷書，不認其他。
第二，他們把“規范楷書”等同于“楷書本身”。 “規范楷書”只是楷書的一種，是實用之楷。而書協會員寫的魏碑，是藝術之楷。老百姓用實用之楷的標準去衡量藝術之楷，自然覺得“不像”“不會寫”。
第三，他們不知道楷書的歷史和范疇。 老百姓不知道楷書一詞的本義，不知道唐代楷書成熟的歷史背景，不知道宋元楷書的主流是“三館書法”，不知道現代楷書藝術已經超越了古代的“楷書”概念。
第四，他們對書協會員的創作缺乏了解。 書協會員的楷書創作取法廣泛，有寫魏碑的，有寫隸書的，有寫篆書的，有寫鐘王小楷的，有寫唐楷的，有寫趙孟頫的。這些都是楷書藝術的組成部分。

六、為什么要把楷書講清楚
第一，不把楷書講清楚，談書法歷史和藝術就是空談。 楷書是書法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果連楷書是什么都說不清楚，怎么談楷書的歷史？怎么談楷書的藝術價值？老百姓說書協會員“不會寫楷書”，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楷書是什么。
第二，不把楷書講清楚，就無法回應當代社會的誤解。 書協會員被攻擊“不會寫楷書”，是對書法藝術的誤解。只有把楷書講清楚，讓老百姓知道楷書不只是“規范字”，還有魏碑、有隸書、有篆書、有各種風格，才能消除這種誤解。

第三，不把楷書講清楚，就無法推動楷書藝術的發展。 如果老百姓只認“規范楷書”，楷書藝術就會被限制在“館閣體”的框框里。只有讓老百姓了解楷書的豐富性和多樣性，才能為楷書藝術的發展創造良好的社會氛圍。
七、結論
回到開幕詞的那句話：“宋元意趣若云水空靈。”這個表述之所以錯誤，根本原因在于：用“書法史”的框架去套“楷書史”的敘事，用行草的特征去概括楷書的特征，用梁巘的標簽去定義楷書的歷史。
楷書有“實用”和“藝術”兩條線。 實用之楷，追求規范、統一；藝術之楷，追求個性、創造。混淆這兩條線，就會犯開幕詞的錯誤，也會讓老百姓誤解書協會員“不會寫楷書”。
宋元楷書的主流是“實用之楷”，不是“藝術之楷”。 沈括批評的“三館書法”是宋代楷書的主流；趙孟頫的復古楷書也不是“尚意”的延續。用“宋元意趣”去概括宋元楷書，不符合歷史事實。

梁巘的論斷是時代審美的概括，不是科學的歷史劃分，不適用于楷書史。 真正理解古代理論，就要知道它的適用范圍和局限性。
現代楷書藝術已經超越了古代的“楷書”概念。 魏碑、隸書、篆書都可以成為楷書創作的資源。書協會員的楷書創作是藝術之楷，不是實用之楷。老百姓用“規范楷書”的標準去衡量，自然會覺得“不像”“不會寫”。這不是書協會員的問題，是老百姓對楷書認知的偏差。
今天，我們談楷書，談楷書展，應該明確：我們談的是“藝術之楷”，不是“實用之楷”。我們贊美的是楷書的法度與性情的統一，不是楷書的規范與工整。我們繼承的是歷代楷書大家的創造精神，不是“三館書法”的僵化規矩。我們回應的，是當代社會對楷書的誤解，是老百姓對書協會員的質疑。

把楷書講清楚，不是學術上的小事，是關系書法藝術發展的大事。楷書作為藝術，需要被重新認識。而重新認識的第一步，就是擺脫那些似是而非的古代理論標簽，回到楷書自身的歷史和實踐中去。

多年來我一直在對“寫個楷書看看”的提問，向大家介紹楷書：楷書除了唐楷，還有更為廣泛的楷書，不但魏碑是楷書，隸書、小篆都是不同歷史時期的楷書。從學書法的角度來講，楷書就是非常規范的字，但是非常規范的字，在不同的時代是不同的書法來寫的。
我們目前所講的楷書，基本上維持在唐楷和魏碑這樣一個限度之內，但是我們從全國楷書的書法展來看，打破魏碑的刻板印象，碑帖融合楷行兼容，已經成為不可阻擋的一種潮流了，這個潮流能不能流下去？能不能讓大家一起在這個潮流當中學習思考？我還是不太了解。我只是說楷書正在與藝術的表達一起成長，這是我們在探索現代的楷書，也可能就是未來的楷書。楷書也不是鐵板一塊，也不是不能注入新時代的創新。當然，創新的方向必須是對的，如果是錯的，那就不是楷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