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可以是一種生產力

*本文為《半月談內部版》2026年第3期內容

當城市沉入夜色，一家藝術博物館的燈光卻依然明亮，這里沒有閉館時刻，只有觀眾與文明在深夜的低語。“24小時不關門”的嘗試，不僅讓藝術走出殿堂、走進商場，還悄然撬動了一種新的城市節奏。人們終于有機會慢下來，在一幅畫作前駐足，在一件文物前呼吸，“看展自由”“美即生產力”得到生動詮釋——當文化嵌入經濟的毛細血管，城市便有了溫度，生活便有了詩意。

城市新燈火，午夜不打烊

元旦以來，江蘇南京德基藝術博物館推出“24小時不關門”的夜游模式，成為城市夜經濟的一抹亮色。深夜開放的展廳里，觀眾可走進數字化復原的古畫場景，或與跨越文明的藝術珍品靜默對話。這家開在商場里的博物館，不僅帶動了所在商業體的客流增長，也輻射周邊商圈，成為文化融入商業、藝術賦美城市的鮮活樣本。

“博物館是開給誰看的？”南京德基藝術博物館館長艾琳發問，并以此開始了“常態化夜間開放”與“從講述型博物館向探索型博物館轉型”的實踐。“我們就是要‘慣’著觀眾，通過延長開放時間、降低理解門檻，做好藝術‘轉化’，讓展品與觀眾有更多鏈接，帶來更多啟發、更多美的體驗，讓藝術成為城市呼吸的一部分。”

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城市切片。它讓我們看到：美，尤其是根植于文化深處的美，正從殿堂、書齋與歷史的帷幕后走出，嵌入現代經濟活動的毛細血管。它不再是經濟的點綴或旁觀者，而是一種真實、磅礴的力量，能創造流量、拉動消費、重塑場景。美，可以是一種生產力。

2月21日，小朋友在吉林長春歷史文化博物館體驗手工制作 張楠 攝

而“0點博物館”的出圈，也反襯出現代生活的些許無奈：放學、下班才有時間逛博物館，夜深人靜時才得以在藝術中“呼吸”……我們似乎生活在一個被效率與實用主義編碼的年代。“996”“內卷”“優化”成為高頻詞，時間被切割成以分秒計價的模塊。“慢慢走，欣賞啊！”阿爾卑斯山谷中那句著名的勸告，在今日聽來近乎一種奢侈。

被效率偷走的眼睛

20世紀30年代，美學家朱光潛在《談美》中，以這山谷中的標語為例，發出警醒：“許多人在這車如流水馬如龍的世界過活，恰如在阿爾卑斯山谷中乘汽車兜風，匆匆忙忙地疾馳而過，無暇回首流連風景，于是這豐富華麗的世界便成為一個無生趣的囚牢。”

近一個世紀過去，這惋惜未曾消減，反因科技加速而愈深。我們的“車廂”從汽車變成高鐵、航班，乃至掌中的智能手機。我們低頭刷過無數精剪的“美景”短視頻，卻對窗外真實的四季流轉、街角一株花的綻放視若無睹。朱光潛將美與人生勾連，提出“人生藝術化”的呼吁。在他看來，脫離現實的用途才叫美；真正產生美的，不是物理的距離，而是與實用性的距離。

美，本是極具生命力的，卻如一顆蒙塵的珍珠，常被過度強調功利與效率的塵土霧靄所遮蔽。這種遮蔽，于個體，是感受力的鈍化與精神生活的貧瘠；于社會與經濟，則是發展維度的窄化，一切向“有用”看齊，卻忽略了那些看似“無用”卻滋養心靈韌性的美學價值。

美，是衡量文明高度的內在尺度。歷史上，我們并非只是以GDP或疆域，而更以“先秦智慧、大漢雄風、盛唐氣象、典雅宋韻”來描述一個時代的精神特征。美，在此超越了藝術范疇，成為一個時代精神高度與生活品質的尺子。

美發乎人性，顯于個性，而又達于共享。對美的追求，已不只是小眾雅好，而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需求。我們走進千篇一律的商場，期待著采買之余能與跨越千年的文物光影不期而遇；步入尋常巷陌，更愿意得空尋一家懷舊茶館，體驗“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恬適意境。這種深植于文明基因的審美本能，正在越來越豐富的消費場景中尋求回歸與表達。

人們不再僅僅滿足于“擁有”某物，而渴望與之互動、沉浸體驗；不只是“實用”，還追求“意義”與“愉悅”。這種集體意識的轉向，為美轉化為生產力提供了最溫厚、堅實的社會土壤。

于是我們看到：河南的便利店里出現可書寫留言的“文學角”；上海豫園的國潮街區讓戲曲與非遺可觸可感；西安城墻借光影技術融合巡游與燈展，再現千年文化的當代氣韻；北京、廣州、武漢、重慶等地的商業綜合體，正從“賣場”蛻變為融合社交、文化與消費的城市生活現場。美，就這樣融通了人文與經濟之間的邊界，“陽春白雪”浸潤“人間煙火”，文化傳承走向日常。

向美而行，詩意棲居

時尚博主章小蕙在直播中，將自己對莎士比亞文學、文藝復興藝術的審美體驗融入帶貨，讓消費者感知到“美”本身的價值，而非單純購買商品。這種將“帶貨”升華為“審美力”的方式，擊中了當代消費者未被充分滿足的精神需求——他們購買的，是對一種更美好生活的認同和向往。

美，緊扣現代人的體驗需求，滿足感性欲望，更深入挖掘那些隱性的精神與文化渴望。美，悄然推動著經濟邏輯的轉向：從追求規模與速度，轉向注重品質與內涵；從滿足生存需求，轉向滿足情緒價值和意義價值。它促使我們追問：發展的最終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同發展階段，發展重心會有所不同。但不管怎樣，經濟發展，終須與人的全面發展、社會的進步、文化的繁榮興盛、生態的可持續發展相結合。而美，是不可或缺的維度。它讓經濟增長有溫度，讓日常生活有詩意，讓人的心靈有依托。

回到那間午夜依然亮著燈的博物館。忙碌了一天的參觀者，在此卸下疲憊，于數字山水間駐足，在文明器物前沉思。這份體驗，無法用門票價格衡量——它關乎內心的充盈，關乎精神的棲居。

“慢慢走，欣賞啊！”在這個如履跑步機般的快節奏年代，我們或許可以用另一種速度生活，以另一種目光觀看：向美而行，走走看看，走走停停。

半月談記者：潘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