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王一理
大漠孤煙直,刀光映黃沙。截至3月22日,電影《鏢人:風起大漠》(以下簡稱《鏢人》)以13.85億元票房持續領跑中國影史國產武俠片,那份獨屬于隋末西域的蒼涼與熱血,通過極致的視聽語言震撼了無數觀眾。
電話那頭,剛結束假期回到北京、正籌備新項目的《鏢人》攝影指導張麟科,語氣爽朗又溫和,偶爾會傳來鼠標點擊的聲音——他正熟練地調出當初為《鏢人》撰寫的創作方案,細細拆解鏡頭背后的巧思。“電影真正能打動人的,從來不是炫技,而是藏在畫面里的真誠。”這是采訪中,張麟科反復提及的一句話。
從《流浪地球2》的硬核科幻,到《鏢人》的江湖俠義,這位重慶籍攝影師,用鏡頭穿越時空,在荒蕪大漠中捕捉人性鋒芒。日前,封面新聞記者與他暢談《鏢人》拍攝中的故事,也聊起了關于他和鏡頭交鋒的崢嶸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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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麟科(左一)和袁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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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國畫為底,講述別樣武俠故事
接到《鏢人》項目時,張麟科剛從《流浪地球2》的拍攝中抽身,彼時的他,無論技術把控還是創作意識,都處于自己最滿意的狀態。“我不想只拍一部普通的商業武打片,想拍一部未來不管在中國還是國外,都能立得住、留得下的作品。”張麟科坦言,最初接下這個項目,最具吸引力的便是如何將傳統武俠精神與現代視聽語言結合,跳出既有武俠片的框架。
為了找到這份平衡,張麟科做了大量功課——他翻遍了《中國武俠史》,借鑒黑澤明等日本導演對武士角色的塑造,甚至研究了漫威電影的運鏡邏輯,試圖在胡金銓式的精神提純與當下觀眾的審美節奏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胡金銓的武俠片有留白、有精神內核,但和現在的美學、節奏差距太大,而純美式的運鏡又少了東方武俠的韻味,所以我想做一個融合。”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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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麟科腳本
這份融合,首先體現在畫面的底色設計上。張麟科放棄了好萊塢式的色彩邏輯,轉而以中國畫的畫紙顏色為基底,主打黑白灰的層次對比,還原東方美學的留白意境。“我想用國畫的底色,搭配西域大漠的自然肌理,既有黃沙的蒼茫,又有留白的詩意,這才是《鏢人》該有的江湖氣質。”他表示,要讓觀眾在電影院里,既能感受到動漫原著的熱血感,又能體會到電影獨有的沉浸感。
對于漫畫改編的難點,張麟科有著自己的見解:“漫畫可以意象化表達,但電影劇作是線性敘事,我們要做的,就是在線性的故事里,拍出非線性的意境。”他提到,劇作中的“B故事”是塑造人物精神世界的關鍵,一個人物有表層的“想要”,也有內心深處的“需要”,把這種二元對立拍出來,才能實現武俠精神的提純,讓武打戲不只是花哨的動作,更能承載人物的內心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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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漠絕境中,用技術為江湖“續命”
《鏢人》的鏡頭之所以極具沖擊力,離不開劇組拒絕綠幕捷徑,在新疆克拉瑪依的戈壁灘上,以自然為濾鏡,用實景還原江湖的殘酷與壯麗。但這份真實,背后是張麟科和團隊在大漠中,面對無數的挑戰,用智慧和創新破解了一個又一個拍攝難題。
新疆沙漠中的拍攝條件遠比想象中艱苦:烈日暴曬、風沙肆虐,前一秒晴空萬里,后一秒便黃沙漫天,精密的拍攝設備根本無法穩定運行。“我們原本想沿用《流浪地球2》的機械臂運鏡,用大拐點營造游戲感、動漫感,但在沙漠里根本行不通,風沙會直接損壞設備,也無法保證拍攝精度。”張麟科無奈地笑了笑,“后來我們就放棄了機械臂,轉而尋找更靈活、更適應沙漠環境的拍攝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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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麟科在拍攝現場
最具創新性的,便是“曼尼通加燈陣”的拍攝方式。由于沙漠路面崎嶇,普通車輛無法通行,傳統的大功率燈具不僅搬運困難,還會對演員造成強烈的灼燒感。張麟科借鑒國外攝影師的經驗,聯合燈光師,用曼尼通工程車作為支撐,在車頂搭建燈陣——這種車穿越能力極強,可360度調整燈位,既能快速跟隨拍攝角度變化,又能通過大功率LED燈,在保證光線造型統一的同時,減少對演員的傷害。“我們在火焰山做測試時,發現傳統的18K燈具,即使隔三四十米,烤在身上也非常灼熱,夏天的沙漠里,演員根本無法承受。換成LED燈后,溫度大幅下降,拍攝也能順利進行。”
馬戲近景的拍攝,更是讓張麟科絞盡腦汁。最初,團隊嘗試用跟拍車、UTV等設備追拍,但沙漠中車輛行駛會揚起大量粉塵,不僅拍不清演員的面部表情,還會驚擾馬匹。“當時幾百人的劇組都卡在這個問題上,我突然想到,Ronin 4D有很強的減震性,再加上馬隊隊長王玉坡(坡哥)既懂攝影、又會騎馬,或許可以把兩者結合起來。”張麟科回憶道,他們特意定制了兩米長的碳纖維桿,將Ronin 4D掛在桿上,由坡哥騎在馬上拍攝,這樣便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談及在拍攝中創新,張麟科強調:“技術從來不是目的,而是服務于敘事和表達的工具。我們做的所有調整,都是為了讓鏡頭更貼合故事,讓觀眾更能感受到江湖的真實與人物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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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人》劇組拍攝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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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磨鏡,真誠中見光影底色
從影視專業畢業,到電視臺拍攝紀錄片,再到北電攝影系求學,最終成為電影攝影指導,張麟科的從業之路,藏著近十年的堅守與等待。“我一開始在電視臺拍紀錄片,有老師告訴我,如果你真的想做攝影,拍電影才是最能實現自我表達的方式。”這句話,成了他心中的種子,在日復一日的積累中,慢慢生根發芽。
回到重慶后,張麟科雖然有穩定的工作,但心中對電影的熱愛從未熄滅。“那時候,我每天沒事就去電影院看電影,看美國攝影師雜志,上各種網站學教程,哪怕知道自己沒有拍電影的機會,也想多積累一點東西。”于他而言,電影是精神寄托,內心深處的那份熱愛從未消逝。
轉機,來自他的伯樂——攝影師劉寅。“有一次,劉寅老師說有部電影需要攝影師,我立刻發消息給他,說我想一起去。”張麟科至今記得,接到邀請時的激動,“那時候,我積累了七八年的理論和經驗,終于有機會用到實處。后來,我們一起拍《流浪地球》,雖然當時不知道這部電影能成,但能拍電影,我就很滿足了。”張麟科說。
從《流浪地球》到《流浪地球2》,再到《鏢人》,張麟科名氣漸起,卻始終保持對創作的敬畏。“以前,我對技術很著迷,總想著用最復雜的設備、最炫技的運鏡,去呈現最好的畫面。”后來他逐漸明白,其實技術沒那么重要,“一盞燈和一千盞燈,原理都是一樣的,最核心的,是拍出故事的真誠。”他以《你好,李煥英》為例:“我第一次看那個劇本就被打動了,它沒有復雜的劇作結構,也沒有炫技的技術,但那份母女之間的真誠,特別打動人。”他認為,電影的本質是傳遞情感,“你付出的真誠,觀眾一定能感受到,現在接項目,我首先看的不是預算和名氣,而是是否喜歡這個故事、能否理解導演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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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麟科(左二)在《你好,李煥英》劇組
對于當下盛行的AI,張麟科直言:“AI是好事,它給了很多有才華但沒有機會的人,一個低成本表達自我的平臺。雖然它可能會減少就業機會,但底層的創意、對故事和美學的理解,是AI無法替代的。”他給剛入行的新人建議:要么跟著劇組積累經驗,要么學習AI技術,適應行業變化,但無論選擇哪條路,都要保持對創作的熱愛和真誠,這才是能走得長遠的根本。
從懂熱愛到從容堅守,張麟科憑十年等待與一份真誠,在光影里綻放光芒。他說:“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圖據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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