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小勇：楓涇這邊獨好

來源：3月20日《新華每日電訊》

楓涇這邊獨好

作者：惠小勇

不同于外灘的摩登、南京路人流熙攘的繁華、陸家嘴高樓櫛比的恢弘，在上海西南一隅的金山區，藏著一座低調沉靜的水鄉古鎮——楓涇，21年前上海首個入選“中國歷史文化名鎮”的古鎮。

走進小鎮，宛若遇見一顆被時光珍藏的明珠：老屋枕水、石橋橫波，守著最原味的水鄉靈魂；一步跨吳越、一水通古今、一街藏文脈，江南的婉約、海派的靈動與家國的氣節在此交融。正所謂滬上水鄉，楓涇這邊獨好。

界河跨吳越：良渚韻里的水鄉本味

“吳跟越角水為鄉，一步江淮一步塘。”行至楓涇穿鎮而過的市河畔，一方青石刻就的《吳越界記》，濃縮著這片土地數千年的地理變遷：春秋戰國時，此河為吳越之界，北屬吳，南為越；明宣德五年（1430年），此地始立界碑，成為江浙分野，南屬浙江嘉興府，北歸南直隸松江府；1951年，南鎮并入北鎮，終結了南北分治的歷史；1958年，楓涇正式劃歸上海。

界碑旁，是一段至今保留的界河，歲月流轉，清波依舊，成為楓涇最鮮明的地標。立于河上石橋，抬腳便跨吳越，數百年“一鎮兩治”的圖景已成過往，卻留下了“一半吳風，一半越韻”的獨特風情。南鎮的越地荷葉墻溫婉靈動，北鎮的吳地馬頭墻沉穩大氣，這份獨有的韻味，在江南水鄉中絕無僅有。

乘一艘搖櫓船沿市河從南向北緩行，河水輕拍兩岸斑駁的石階，不少老屋的臺階半浸水中。船槳輕劃，破開如鏡的水面，偶有漁家烏篷船擦肩而過，欸乃的櫓聲與水鄉閑話交織，時光仿佛在此刻慢了下來。

行至水路十字交匯處，一座石橋橫跨河面，橋下“水接四方環如玉帶，路通六陌固若金堤”的對聯，精準道盡楓涇水陸相連的地理優勢。橋上游人憑欄眺望，橋旁古樟枝繁葉茂。登岸后便是成片的民居與古街，本地人的方言縈繞，游客反倒成了點綴，滿是原生態的生活氣息。

“水巷小橋多，人家盡枕河”，描摹的正是楓涇的水鄉格局。古鎮以水為街、以岸為市，十余條河道縱橫交錯，四十余座石橋橫跨河面，各有風姿。穿過一條古街，便是古鎮水陸交匯的中心廣場，晨練老人的太極，擺攤小販的吆喝，打破了江南的靜謐，漾起最鮮活的人間煙火。

一條3公里長的楓涇長廊與市河并行，將南北兩鎮串聯起來。踱步長廊之中，便可慢慢品味楓涇的水鄉肌理。這條臨水長廊木柱青瓦，遮風避雨，廊下商旅云集，茶肆林立。長廊白墻上，鑲嵌著一塊塊石刻詩牌，刊載著清末文人沈蓉城的《楓溪竹枝詞》一百首。“魚樂渡頭春草生，馬回塘外晚霞明”“茶亭直至張涇匯，片帆影掠大灣南”，這些詩句，今日讀來，依舊能感受到這個杭州灣北側小鎮的悠然自得。有游客逐字抄錄，感慨道：“一首詩，就是一段慢生活。”

沿著長廊行走，便是元代的致和橋。這座單孔石拱橋建于1328年，大塊青石壘筑的橋身鐫刻著歲月滄桑，橋面寬闊的臺階由兩塊石頭拼合而成，這便是舊時的“夫妻石”——相傳新婚夫妻為祈求恩愛長久，必會在此一步三拜。俯身細看，橋下雙龍戲珠浮雕栩栩如生，橋端送子觀音造像眉目溫婉。年輕人說說笑笑從橋上走過，讓古橋多了幾分朝氣。

楓涇的水鄉韻味，不僅藏在石橋流水間，更深扎在五千年的良渚文化沃土中。黑陶便是聯結這片土地與上古文明的紐帶。從亭林遺址出土的良渚黑陶器物，到如今古鎮街巷間的黑陶工坊，這份古老技藝從未斷絕。走進黑陶文創空間，當地非遺傳人融合古法與現代技藝制作的黑陶擺件，在胎體烏黑基礎上增加了青花工藝和精美圖案，傳承了良渚文化的凸弦紋、魚鳥紋等紋飾，指尖撫過陶面，仿佛觸到了五千年文明生生不息的溫度。

清風潤楓涇：文脈深處的古宅新香

“清風涇上清風在，千載猶存太古風。”楓涇之名，藏著一段清風傲骨的歷史。北宋時期，著名學者陳舜俞不滿官場風氣，辭官歸隱于華亭縣白牛村。他高風亮節、淡泊名利，深受后人敬仰，百姓為紀念其清廉之風，將白牛村更名為“清風涇”。后因沿河遍植楓樹，秋日丹楓似火，定名“楓涇”，“清風”也成了這片水鄉文脈的底色。

循著清風文脈前行，清代乾隆年間狀元蔡以臺少年時的讀書樓，如今化身“一尺花園”咖啡館。這座兩層的磚木結構建筑，經民國年間一次加固，增設了落地門窗與清水磚，平添了幾分中西合璧的韻味。一樓懸掛著“金榜題名”的狀元匾與“狀元卷”復制品。點一杯“狀元咖啡”，淡淡的梅香與咖啡的醇香交融，沁人心脾。

出身貧苦的蔡以臺，發奮苦讀終成大器。其殿試卷無一處錯字涂改，顏體書法精妙，被乾隆從第二名欽點為狀元。他天性耿直、孝順至誠，不戀官場浮華，擅辨鐘鼎、金石、圖書等文物，曾執掌修撰國史之職，留下頗多佳話。

蔡以臺的名字，與另外兩位狀元的名字一同刻在古鎮中心的狀元坊石碑上。晚唐狀元陸扆，才學出眾，力矯時弊；南宋狀元許克昌，興修水利、造福桑梓。崇文尚學的風氣，在楓涇延續了千年，造就了這片水鄉“狀元故里，英才輩出”的傳奇。自唐迄清，楓涇歷代名士逾600人，其中狀元3人、宰相2人、進士56人、舉人122人。唐德宗時期的宰相陸贄，以魏征為榜樣，敢于直言進諫，其風骨為后人所敬仰。

狀元坊旁，金圃宅第的朱門黛瓦藏著又一段文脈傳奇。這里是清代帝師謝墉的舊居，典型的江南官式宅院，庭院深深，正廳陳列著謝氏族譜、為官史料，還有王羲之《佛遺教經》墨本復刻件。謝墉為東晉名相謝安后裔，王氏與謝氏的淵源始于永和年間，王羲之與謝安相交甚篤，將《佛遺教經》親筆墨寶贈予謝安，這份稀世珍寶在謝氏家族秘藏1600余年，成了楓涇人文史上的奇跡。如今，謝氏后人依舊守著這份文脈，有人繪楓涇水鄉，有人研黑陶技藝，金圃宅第的書香，依舊飄在楓涇街巷。

楓涇的人文星空中，現代漫畫大師丁聰是最耀眼的一顆。祖籍楓涇的他，筆名“小丁”，以筆為劍、以畫為言，成為海派文化的重要代表。走進丁聰漫畫陳列館，少年速寫本、首幅漫畫原件、丁家“禮拜六客廳”復刻場景，還原了他的藝術啟蒙之路。父親丁悚是上海美專第一任教務長、中國現代漫畫先驅，家中客廳曾是上海文化界沙龍，名流云集的氛圍，為小丁聰埋下了繪畫的種子。

陳列館里，不少游客駐足觀看丁聰在抗戰時期創作的救亡漫畫，還有他為魯迅、老舍、葉圣陶等名家作品繪就的插圖，以及他60多歲后描繪生活百態的代表作。一間文人肖像室的墻面上，掛滿了丁聰為巴金、茅盾、老舍等知名文人創作的肖像漫畫，寥寥數筆便形神兼備，恰如吳冠中評價其人像刻畫“入木三分”。每幅肖像旁的文人自述與友人題字，皆啟人深思。

2003年，87歲的丁聰回到楓涇，望著“歡迎丁聰回家”的橫幅，他眼噙熱淚，第一次公開說“我是一個楓涇人”。此后他為楓涇題字，墨寶留香，2009年逝世后落葬楓涇公墓。這位游歷大江南北的大師，最終歸依了這片水鄉故土。

三畫伴棋聲：煙火共生的楓涇新章

從丁聰的漫畫出發，楓涇的文化魅力早已超越單一藝術形式，凝結成“三畫一棋”的獨特文化坐標。“三畫”即丁聰漫畫、程十發國畫、金山農民畫，“一棋”則是圍棋名手顧水如傳承的圍棋文化，四者相融，暈染出楓涇雅俗共賞的文化底色。

丁聰漫畫以敏銳的時代感與簡潔鋒利的線條著稱，幽默中藏著現實關切，針砭時弊、直擊人心；程十發的國畫獨樹一幟，筆墨靈動、意境悠遠，擅以景襯人，將婉約風情與人文意趣展現得淋漓盡致；金山農民畫則帶著濃郁的鄉土氣息，以大膽濃烈的色彩、質樸率真的筆觸，描繪插秧、捕魚、曬秋等鄉土生活場景，大紅的鯉魚、金黃的稻浪、靛藍的布衫，皆是最鮮活的民俗意象。

楓涇是江南圍棋文化的重要發源地，而顧水如則是將楓涇圍棋帶向全國、走向世界的第一人。這位楓涇本地人，是中國近代圍棋史上的重要開拓者，1920年赴日本交流圍棋技藝，成為最早將中國圍棋文化介紹到日本的棋手之一。顧水如最被棋壇稱道的，是啟蒙了“圍棋泰斗”吳清源。年少的吳清源受其悉心指點，棋藝突飛猛進，后赴日深造，成為影響世界圍棋發展的傳奇人物。如今的楓涇，建有顧水如圍棋陳列室，室內陳列著他的對局棋譜、與吳清源的珍貴合影，還有古樸的圍棋棋盤與棋子；古鎮的茶館里，仍常有老茶客對弈手談，黑白棋子的落子聲，延續著百年圍棋文脈。

“三畫一棋”在楓涇的白墻黛瓦間交織相融，給古鎮增添了筆墨丹青的雅致韻味、棋枰對弈的智慧哲思。與此相匹配，這里的美食亦有傳承百年的楓涇“四寶”——丁蹄、黃酒、狀元糕、天香豆腐干。

走在楓涇街巷，丁義興丁蹄作坊的醬香惹人垂涎，這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是楓涇“四寶”的核心，于清咸豐二年（1852年）由丁潤章創立。這道美味選用本地太湖黑豬豬蹄，配以十余種香料，經焯水、腌制、文火慢燉三小時等多道工序精心制成，酥而不爛、肥而不膩、咸甜適中。楓涇黃酒以本地糯米為原料，遵循古法釀造，酒香醇厚綿長。狀元糕因紀念蔡以臺而得名，糕體松軟、香甜可口。天香豆腐干鹵香濃郁、筋道入味。四種美食，四種滋味，藏著古鎮最地道的煙火日常。

楓涇的底蘊，更有刻在骨血里的紅色家國情懷。古鎮人民公社舊址后院，有一架銀灰色戰斗機，機身雖覆歲月斑駁，機翼線條依舊凌厲。這是抗美援朝時期，楓涇百姓節衣縮食、慷慨解囊捐資購置的戰機。當時小販捐出一日營收，農戶變賣存糧，孩童捧出零花錢，家家戶戶齊心協力支援前線。如今，常有家長帶著孩子駐足于此，講解這段熱血歷史。孩子們眼中的崇敬，讓這架戰機成為楓涇永恒的愛國印記，為千年水鄉添了剛毅底色。

守著傳統，卻從未停下創新的腳步，“醉美楓涇·樂創江南”是楓涇當下的文旅口號。古鎮之內，一批老建筑經“微改造、精提升”，在保留江南白墻黛瓦原貌的同時，融入咖啡屋、文創店等現代文旅元素，讓老建筑煥發新活力；古鎮之外，楓涇工業園區以“轉型升級、綠色發展”為導向，做大智能裝備、生命健康、時尚消費三大主導產業。上海樂高樂園度假區的開園更讓楓涇抓住機遇，以“古鎮+樂園+鄉村”編織全域旅游網絡，楓溪花街的特色市集、新義村“中國故事村”的民俗體驗接連落地，酒庫、糧庫等老舊存量空間被盤活為文創展館、休閑驛站。文旅與產業雙向賦能，讓千年文脈與現代發展溫柔對話。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楓涇長廊的燈籠上，暖黃光暈漫過青石板路，茶樓里的評彈聲與年輕人的歡笑聲交織，界河的搖櫓船欸乃而來，與致和橋的石影相映成趣。丁蹄作坊的醬香依舊飄蕩，“一尺花園”咖啡館的燈光溫柔，黑陶工坊的匠人仍在揉泥燒制。這便是楓涇，藏在上海一隅的水鄉寶藏，守著良渚黑陶的古韻，藏著吳越交融的風情，飄著百年美食的醇香，留著大師筆墨的風華，更在古今共生中迎著時代浪潮前行，靜待每一個前來邂逅這份獨有美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