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秦師的燭之武，是“反應物”還是“催化劑”？

高中課本里有一篇經典古文——《燭之武退秦師》，內容大致如下：公元前630年，秦、晉兩國聯合攻鄭，在自己的國家生死存亡之際，燭之武前往秦國交涉，于強秦面前，不卑不亢，能言善辯，通過一系列的擺事實、講道理，終于使秦國從鄭國退兵，其后晉國亦退兵。

這篇文章之所以千古流傳，因其說理透徹、邏輯有力，語言優美、組織嚴密，人物形象飽滿鮮明。

就其文學性來看，此文是當之無愧的經典散文。然而，如果我們從邏輯推理的角度分析，不免會問這樣的問題：“秦穆公真的是被燭之武說服的嗎？”

首先，讓我看看燭之武說服秦穆公的三個理由：

1. 鄭國跟晉國接壤，但和秦國不接壤，秦若滅鄭，根本撈不到土地；

2.秦若放棄攻鄭，那么秦日后要是東出，可以在鄭國駐兵，鄭國包吃包住，一律免費；

3. 晉國貪得無厭，許諾給秦的土地經常不算數。秦晉終有一戰，滅鄭只會助晉壯大實力，損害秦國力量。

聽上去頭頭是道，可是關于理由一和理由三，都是客觀事實，秦穆公是個老謀深算的政治家，不可能事先不考慮。

《東周列國 春秋篇》秦穆公劇照

在分析秦穆公的心理之前，我們先來說一下此次戰爭的背景，尤其是主要發起方晉文公重耳在流亡期間的經歷。

重耳在做國君前，曾因為晉國發生內亂而流亡國外19年，去了很多國家。有時，他受到隆重的接待；有時，他也會遭遇白眼，比如在鄭國，當時的國君是鄭文公，鄭文公覺得重耳流亡在外十多年，且已年過六十，以后必然不會有什么作為了，便對重耳愛答不理，甚是輕慢。

后來重耳當了晉國君主，鄭文公自知當年得罪了他，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當晉楚發生矛盾時，鄭國就投靠了晉國的敵人楚國。

晉文公重耳

隨后，在晉楚之間的爭霸戰中，楚國大敗，在此之際，晉文公就以“無禮于晉，且貳于楚”這一理由對鄭國發動進攻。

當然，作為一名六十多歲、歷經滄桑的政治家，重耳發動戰爭的理由一定不像表面說的那么簡單。他的一切行動背后都有明確的目標，發動大規模的戰爭背后，必定有不為人知的戰略規劃。發泄情緒固然是一方面，但絕不是關鍵。據我猜測，攻鄭很有可能是繼續消滅楚國的氣焰，鞏固自己的霸主地位。

楚國雖敗了一仗，但沒有對國家實力造成根本性的打擊。楚國的影響力仍在。晉國是想通過打鄭國——這個私下和楚交好的國家，警告楚國不要輕舉妄動。

這就解釋了晉國為何要拉上秦國。秦晉都是軍事大國，兩者一旦聯盟，楚國想要利用鄭國做文章的空間就會大大縮小。

問題來了，如果攻鄭僅僅是為了晉的利益，秦國又為何攪這趟渾水？

首先，秦晉兩國是堅定的盟友。重耳流亡至秦國時，他的親姐夫，秦穆公，對他很好，還把自己的一個女兒嫁給他。后來又派軍護送重耳回國繼位。這么鐵的關系，后世稱為“秦晉之好”。

但要注意的是，秦國雖然軍事力量不弱，可在霸主晉國面前，仍是小弟的身份，兩國關系并不平等。秦國收到晉國一同作戰的邀約信時，很難拒絕。

秦穆公知道，如果自己這次拒絕了晉文公，那晉文公下一步的戰略目標很有可能就指向了自己。

其次，秦穆公也有稱霸中原的野心。秦國在西部地區力量雄厚，卻無法逐鹿中原。在中原大國眼里，秦不過是一個野蠻、未開化的國家。事實上，秦穆公早就想要打開東進之路，證明自己的地位，但一直被晉國死死控制著。秦晉聯合，完全受利益驅使。兩方可以一致對外，可要說到兩國之間，那可是貌合神離。

現在晉文公主動邀請自己打中原的鄭國，假設真能得到一塊“飛地”，那么秦國就可憑此在中原施加影響力。

以上是秦穆公的小算盤，那他又為何轉而放棄伐鄭了呢？理由也很簡單——秦國得到了在鄭國的駐兵權，這可是秦穆公先前無論如何沒想到的“大禮”。

有了駐兵權，秦軍退去后，在鄭國留下三名大將作為駐軍，名義上是防范晉國的入侵，實則打探鄭國的一舉一動，為幾年后秦晉之間的崤之戰埋下伏筆。

而晉文公得知秦穆公退兵的消息后，居然也撤兵了。這是為何？難道真如他所說，是因為秦穆公有恩于自己，不能做不仁義的事嗎？

非也。

這篇文章沒有告訴我們的是，晉文公之所以也撤兵，因為他玩了一招更陰的，私下和鄭國簽訂了一個秘密協議，讓親晉派的鄭國公子蘭為太子，繼承王位。

蘭上位后，一心一意倒向晉國，那么燭之武和秦國約定的那些條款也就統統作廢了。

講到這里，我們回到開頭的問題：秦穆公是否真的是被燭之武說服的？

我的觀點是，秦穆公對這場仗，本就在于可打亦可不打之間。打，最大的受益方是晉國，自己未必能得到太大好處；不打，自己可能被晉國盯上，之后的日子不好過。

而鄭國肯做出的讓步，讓他嘗到了甜頭。他得到了通過打仗都未必能得到的好處，沒理由不退兵。

那么，是不是任何一個人拿這個條件和秦穆公談，都能說服成功呢？

那倒也未必。

燭之武畢竟是個經驗豐富的老人，大難當頭，能冷靜地以“漸進”的語言藝術說服秦穆公，可見他的膽識過人，亦可見他的話術精妙。

《東周列國 春秋篇》燭之武劇照

他說話的語調與用詞，看起來都沒有絲毫的攻擊性，但為其“漸進”打基礎。

一開始，他很謙卑地對秦穆公說：“假如滅掉鄭國對您有好處，怎敢冒昧地拿這件事情來麻煩您？”這么屈身彎膝的姿態，馬上卸掉了秦穆公的戒備心，也開啟了秦穆公聆聽的契機。

燭之武深知秦、晉兩國的力量一定是此消彼長的，就好像是一個處在“平衡”狀態的天秤，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一團和氣，但實質上兩方的目標都是稱霸中原。一旦兩者拔劍相爭，什么友誼、聯姻、親情，皆可在一朝之內化為泡影。而平衡被破壞的起點，就是“鄰之厚，君之薄也”。

用晉國能獲得的利益來激起對方的反感情緒，再告訴他，雖然你替晉國做嫁衣裳很不理智，但鄭國是你堅實的后盾，我們愿意設身處地為你著想，只要你不打，我們就會熱情歡迎你。

秦穆公聽罷，怎能不高興？

假如不是燭之武，而是另一個不懂外交話術的人，說不定將秦穆公惹毛了，因此寧愿投入戰斗，或者索要更多，也都有可能。

我想，在秦晉伐鄭這件事中，燭之武的勸說不像催化劑，無論是否存在都會朝一個既定的方向發生反應。

他更像是直接參與反應的反應物，因為他的加入，才讓秦穆公意志堅定地選擇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