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食窮民》：“活人微死”，多少現代人在演這種狀態？

不妨想一想，你的身邊是否存在這樣的人？

每個月的工資看似體面，可是一到月底各種窟窿等著他去透支賬戶；工作聽起來光鮮，年終獎或許豐厚，但代價卻是犧牲睡眠、健康，以及與家人共處的時間；吃穿用度看似不差，心里卻總是空落落的，不知道這樣活著究竟是為了什么。

表面上過著都市中產的生活；實際上，卻像個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復摩擦的“窮忙族”，身體疲憊，精神虛空，宛如一具行尸走肉。這就是齋藤茂男筆下的“飽食窮民”。

“飽食窮民”是什么意思？這里的“窮”，并不是吃不飽、穿不暖的那種窮，而是另一種更隱形的困頓：在這樣一個時代，便利店24小時燈火通明，超市貨架上堆滿琳瑯滿目的食品，信用卡和分期付款能讓你提前擁有想要的一切，而人們卻活得一點也不輕松。

《飽食窮民》這本書聚焦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泡沫經濟時期的日本社會。那時的日本，海外凈資產、貿易順差、外匯儲備統統拿下世界第一，“富豪帝國”和“三冠王”成了當時的街頭熱詞；東京的地價更是被炒到“賣掉日本可以買下幾十個美國”的夸張程度。

從經濟數據看，那是日本最風光的年代。可齋藤茂男卻把目光轉向了支撐這場經濟奇跡的普通人：他們中有被消費主義席卷、背負巨額貸款買車買房的年輕夫婦；

有從小地方奔赴大城市打拼的保險業務員，背負全家期待，在冰冷的寫字樓里一層層敲門推銷；有在銀行、證券公司日夜加班的金融從業者，考勤表上每月只有官方許可的22小時加班費，其余幾十甚至上百小時都成了“自愿奉獻”；還有被電腦屏幕拴住的女性職員，肩頸勞損、腰椎突出，連生理期都不敢開口請假……

這些普通人，或許全都在精神科室里留下了各種觸目驚心的問診記錄：強迫癥，出門恐懼癥，極端潔癖，暴食癥，嘔吐……幾乎每個人都在精神崩潰的邊緣。

齋藤茂男稱他們為“盛開在泡沫時代的無果之花”。

在一個不再為溫飽發愁的“飽食時代”，人為什么反而活得更疲憊、更不安？為什么經濟空前繁榮的背后，是這么多被漸漸榨干的身體與心靈？泡沫經濟時代的成功幻覺，是如何一點一點，將普通人吞噬殆盡的？

2.進食障礙，以折磨身體來表達精神上的焦慮

壽美代便是一個典型的暴食癥患者。

每天深夜三點，她都會小心翼翼地不吵醒丈夫，離開被窩，走進廚房。她打開冰箱，拿出剩菜，雞肉串、豆腐干、土豆、蟹肉棒，顧不上加熱，一股腦地塞進嘴里。接著是從便利店買來的零食，面包、薯片、香腸、火腿肉、果汁、奶油點心，幾乎沒有咀嚼，直接吞咽了下去。最后是一大碗又涼又硬的米飯，像喝水一樣，倒進喉嚨里。

她不顧一切地吃著，直到食物都要從嘴巴里冒出來，她才猛然站起來，沖進廁所，右手手指用力捅進喉嚨，開始不停地嘔吐。等吐到肚子空空如也，她又重新開始新一輪的瘋狂進食。

這類神經性暴食，幾乎清一色地發生在女性身上。她們最初或許是為了減肥，開始嚴格節食。當節食失控，便會出現反復發作的暴食。但暴食后的巨大羞恥與恐懼，又迫使她們用催吐等方式試圖“抵消”。

令人心驚的是，這類病例爆發的時間線，幾乎與戰后日本的經濟增長曲線完全重合：六七十年代緩慢增加，到八十年代末呈指數級暴漲——神經性厭食癥與暴食癥，成了時代的流行病。

在心理醫生看來，這些女性有著相似的心理根源：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們就沒有建立起對他人的基本信任。原生家庭未曾給予她們足夠的關注與支持，導致她們的內心深處從不相信自己是值得被好好對待的。換句話說，她們缺乏支撐自己存活于世的基本安全感。

那為什么非要跟食物較勁呢？

對人類而言，食物本身便帶有母親與家庭的味道。它是溫暖的、有滋味的，代表著照顧與滿足。因此，拒絕食物，或拼命抓住食物不放，其實都是對愛與安全感的一種回避或匱乏。

每個來到世上的孩子，本都應有一個安全的起點：一個溫暖舒適的家，與父母無條件的關愛。但現實往往是，許多孩子一睜眼就落入被評分系統支配的世界——今天是不是乖巧聰明、考試成績是不是優秀、老師和長輩是不是總是表揚你……很多時候，學校與家庭并不是安全的港灣，而是競爭的戰場。

而性別的差異，在這個社會中表現得尤為刺眼。

男人可以整天待在公司，服從指令完成任務；下了班可以去酒吧，被服務員與媽媽桑環繞；回到家里，還有任勞任怨的妻子打理家務、照看孩子。男人可以是努力工作的職員，可以是花錢消遣的酒客，也可以是支撐家庭的丈夫。

而女人呢？她們從小到大，成績、氣質、身材、婚姻、育兒……一切都要被人指指點點，評頭論足。她們的父親將一生奉獻給公司，腦子里只剩指標與流程，就像被程序改造的機器人職員；她們的母親則把自己全部獻給這樣的丈夫，同樣活成賢妻良母型的機器人。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的女兒，被一路趕著往前走：好學校、好公司、好婚姻，最后再做個好母親。

她們沒學過如何表達憤怒與拒絕，不知道怎樣提出自己的需求。那些身患進食障礙的女性，其實是在用“生病”這種脫軌的方式，向整個社會發出無聲的控訴。她們折磨自己的身體，表達的是精神上的壓抑與焦慮。

生活在這樣的社會里，我們究竟要如何愛自己呢？別說愛了，我們甚至無法接受自己本來的樣子。

我們不知道什么是無條件的接納，因為愛成了一種獎勵，只有足夠優秀的人才配得到。如果我不夠優秀、不夠聽話、不夠有價值，就注定會被所有人拋棄。

3.物質生活極大豐富，精神世界一片荒蕪

《飽食窮民》這本書給我們描繪了一個很殘酷的現代社會。

我們的物質生活，已經前所未有的富足，不缺吃穿用度，處處是琳瑯滿目的商品，所有人都仿佛活在一個欣欣向榮的世界里。可是，在這光鮮亮麗的表層之下，卻是一個個孤獨而虛無的個體生命——我們不知如何去愛、如何被愛，也不知該如何面對愛的困惑與匱乏。

對我們今天的聽眾來說，日本八九十年代的事情或許顯得很遙遠了。但你如果仔細想想，這些畫面真的陌生嗎？

每天打卡、填報表、刷KPI的我們，不斷刷著購物App、將商品一件件加入購物車的我們，一邊呼喊孤獨缺愛、一邊又恐懼親密關系的我們，距離“飽食窮民”的現實，真的遙遠嗎？

那么，我們又能做出怎樣的改變？

《飽食窮民》這本書不是呼吁我們停止消費或拒絕工作。它更像一聲提醒：在這個要求所有人都符合標準、高效、有價值的功利時代，我們每個人能不能稍稍放慢一點腳步，不要將生命全然交付給冰冷的績效表格，也不要讓自己盲目地去服從別人的評價體系？

為自己、也為他人，留出一處可以脆弱、可以松弛的空間，一個不需要證明“我有價值”也能被尊重的小小角落。

或許，這樣的角落，就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稀缺、也最珍貴的安全地帶。

特約撰稿人
Elinor，華東師范大學比較文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