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了多久,全都是她的。
天沒亮我就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寫東西。
一本舊筆記本攤開,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面館用的豬骨從哪家進、牛腱子肉找誰拿貨、醬油和醋的牌子型號、集上賣豆腐的周老頭周三不出攤要提前備好。
哪家老客吃面不要香菜,哪個大姐每次來都要多加半勺辣椒油。
他爸腰不好每天早上要貼的膏藥放在哪個抽屜,他媽的降糖藥怎么配著吃、什么時候去衛生院復查。
零零碎碎的事,全在我腦子里裝著,我得一條一條倒出來。
阿梅在邊上幫忙洗菜,忍不住說:姐,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為啥還寫?
怕忘了。年紀大了。
其實是怕我走了以后沒人接得住。兩口子歲數大了,面館的事千頭萬緒,我不交代清楚,不放心。
我埋頭寫了一上午。正寫到哪家批發商送貨經常缺斤少兩需要當面驗秤的時候,前面一陣亂。
伙計跑進來說程爽出事了。
我擱下筆趕出去。
剛到門口就看見宋岱從車上跨下來,半拖半扛著程爽。她臉色煞白,右腿站不住,額角蹭破了一塊皮,血珠子往下淌。
我心頭一驚,下意識迎了上去:這怎么——
宋岱從我身邊直直穿過去。經過的那一瞬間側過來一個眼神,冷得像刀片。
連句話都沒丟給我。
我愣了一下,趕緊讓阿梅去叫張大夫。
自己拉住伙計問原委。
卡丁車賽道,彎道打滑撞了護欄。膝蓋舊傷復發。
張大夫來得快,看了看說骨頭沒大礙,韌帶拉傷,躺著養。
臥室里,宋岱坐在床邊,握著程爽的手,眉頭擰成一團。
他平日里繃著的那張臉,此刻全是心疼。這種表情我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
我送了杯水進去,順嘴寬慰了一句:大夫說了沒大事,養養就好。
看著程爽蒼白的臉,隨口問了句:
那個賽道不是有防護網嗎,安全措施挺齊全的,怎么傷成這樣?
宋岱猛地抬頭,眉頭一跳。
她剛來這邊,不熟悉場地。這個季節室外賽道地面有薄冰,滑得很。
你非讓她給你帶什么東西,她拼了命跑想給你跑出個好成績,才摔的。
他盯著我,目光像在審犯人。
你自己說的讓她帶,你忘了?
我滿腔委屈一下子涌上來:
我隨口一句客套話,她又不是三歲小孩,還聽不出來?我什么時候逼她了?
他瞪大了眼,好像沒想到我會頂嘴。正要開口——
床上的程爽恰好睜了眼,虛弱地扯了扯他衣袖。
別怪她了……是我自己逞能……我就是想讓她高興點。
宋岱立刻轉向她,聲音軟了下來: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
我看著這一幕——一個滿臉心疼,一個柔柔弱弱。
嗓子眼里的話堵得死死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低下頭,說了句:是我沒想周全。
阿梅站在旁邊咬著嘴唇,眼眶通紅,張了幾次嘴。
我拉了拉她的手。
算了。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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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爽腿傷了出不了門,整天悶在屋里不高興。
宋岱推了好幾個飯局,成天待在家陪她。搬了個大電視進臥室,下了一堆綜藝和電影,好吃的零食堆了半張床頭柜。
我在后廚忙活的時候,隔著墻壁都能聽見他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夾著她偶爾咯咯的笑聲。
可這還不夠。
阿梅跑進后廚的時候,我正在揉面。
姐,宋哥說要把后院菜地鏟了,澆水泥弄個停車位。
我手上的面團往案板上一摁,圍裙都沒解就往后院跑。
到的時候幾個伙計已經開干了。
我花了兩年功夫侍弄的那片地——番茄架子被掀翻,黃瓜秧連根拔起,紫蘇薄荷踩得稀爛。
我不逛街不買衣服不做頭發,就好這一塊地。
清早澆水,傍晚除蟲,每一棵苗都是我蹲著看它發芽、看它抽條、看它結果的。
門口一大片空地不用,后面巷子也寬敞得能停兩輛車,非挑這兒。
都給我停下!
幾個伙計鋤頭舉到一半停了。你看我我看你,又看看站在走廊底下的宋岱。
程爽靠在他旁邊,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上開著什么設計圖。
我走過去,直直看著他:
這地里的紫蘇、薄荷、生姜,面館日常用的佐料一半從這兒出。爸的胃寒,每周的姜湯就靠這批老姜。
你動不了這塊地。
程爽歪著頭笑了一下:菜場幾塊錢一把的事兒,犯得著自己種?鏟平了多清爽,以后你也不用蹲在泥地里了。
宋岱不吭聲。
她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他淡淡開口,沖伙計:繼續。
我攥著手里一截斷了的番茄枝,指節發白。
去找了他媽。
她只是嘆氣,拍了拍我的手背:衍子犟起來十頭牛拉不回。不過一塊菜地的事,你讓他一步,以后他記著你的好。
我蹲在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泥地邊上,最后一棵薄荷被鏟掉的時候,我站了起來。
行,我知道了。
她是真喜歡程爽。
他媽血糖高,大夫嚴令忌甜食。我天天盯著,生怕她管不住嘴。
程爽來了以后,隔三差五帶回來奶茶蛋糕,笑著說偶爾解個饞有什么要緊的。
老太太哪扛得住。一杯奶茶下肚,臉色就松動了。
我說了她兩句,她還不樂意,嫌我管得寬。
算了。
反正我也快走了。隨他們折騰吧。
那天夜里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天花板上的裂紋數了一遍又一遍。
胸口悶得像壓了塊濕棉花。
從那以后我徹底縮了回去。
家里拆什么改什么換什么,我都不過問。
面館后面的儲物間被清出來改成了程爽的臥室,里頭的舊貨架和雜物是我搬的。搬的時候翻出幾張我剛來那年畫的畫——歪歪扭扭的小人,旁邊寫著"哥哥"兩個字。
我看了一眼,扔進了垃圾桶。
他媽知道我心里難受,沒敢讓我經手婚禮,自己忙前忙后。
請了鎮上的張嬸幫忙操持,兩人對著單子一項一項地過。
不到半個月,面館里外掛滿了紅布和氣球。門口還立了個易拉寶,上面印著宋岱和程爽的合照,兩人笑得燦爛。?
我每天進出都要從那張照片底下過。
他媽安慰我:事已至此,不能叫鄰居看了笑話。場面上過得去就行。
我說:嗯。
婚禮倒計時半個月的時候,我親生爹媽到了。
我們約在鎮上一家小飯館見面。定了個角落的位子,點了幾個家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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