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出芽蒜，在想你

文|明前茶

沈家母親得了中風，語言功能沒太受損，但半邊身子不太利落，出院后要有人照料，請保姆就成了沈家姐弟的首要大事。阿瑤是姐姐，還有3年才退休，在外地工作的弟弟就包攬了請保姆的費用，委托姐姐找個可靠人選，并負責替保姆和媽媽買菜。

阿瑤跟中介說了要求：“照顧偏癱老人，要有耐心，力氣大。那種自己也很柔弱的保姆，把老人從床上挪到輪椅上，一下就閃了腰的，不能要。”

中介提醒她：“力氣大的阿姨來自鄉間，生活習慣不一樣，飯量也大，你可吃得消？”

阿瑤朗聲回應：“這有什么吃不消的？從前我外婆也是蘇州吳江的種菜人，我從小跟著外婆長大的。”

中介遞給阿瑤一位阿姨的資料卡：從前干過護工，照顧過的病人，沒有一個有褥瘡和肌肉萎縮的。因為受不了天天在醫院睡躺椅，所以才出來做住家保姆。對主家的要求是家里不能斷了油潑辣子和蒜頭，不能嫌棄嘴里、身上有蒜味。

阿瑤一瞧這要求就笑了。資料卡上這位王姐，比自己年長一歲，額頭很高，下頜方正，一看就是認真負責的人。況且，丑話說在前面的人，一般比較好相處。加上王姐試工那兩天，不辭勞苦地將老太太的被褥床墊都移到陽臺上晾曬，又給老太太夾了一個“報紙圍單”，為她染了頭發，讓中風后一直哭喪著臉的阿瑤母親頭一回有了笑容，阿瑤就留下了她。

此后，阿瑤每天買菜，關注點開始有所變化。

從前，到了春天，她總要留心香椿和野生馬蘭頭是否上市、水產柜臺何時有昂刺魚和帶籽河蝦出售、糕團店里何時開賣松花團子和麥芽塌餅……現在，阿姨的需求不停地撞入她的眼簾：像毛邊紙一樣成疊售賣的雜糧煎餅，幾乎像甘蔗一樣粗的大蔥，各種紅彤彤的干辣椒……

辣椒攤的攤主說，這些看上去區別不大的辣椒，有的主香，有的主辣，要買兩三種混在一起磨碎，加入炒熟的芝麻和花生，還有幾種香料，以熱滾滾的菜油潑之，才是著名的油潑辣子，吃面條、涼皮，做黃瓜、木耳拌香菜等家常菜，都用得上。

阿瑤買了好幾種辣椒。下班回來，她戴上風鏡和口罩，將油煙機開到最強檔，替王姐準備油潑辣子。

王姐聞到嗆鼻子的辣椒味，嗔怪阿瑤：“你這妹子就是實誠，家里有臥床老人，聞不得辣味，買現成的油潑辣子就行，你還費事現做。”

話是這么說，王姐著實感動——人在他鄉，難得還有主家把她的需求時刻放在心間。

王姐仔細打量，就明白阿瑤真是拿她當自家人，做蝦，特意給她做蒜蓉蝦；做拌面，給她放大量蒜泥；自從王姐到家，阿瑤燒醬汁肉時先不放糖，總要等肉煨得酥爛，把王姐要吃的那份盛出來，單獨放在小砂鍋里保溫，再將一小把黃冰糖加入剩下的肉塊中。

王姐好奇地嘗了嘗阿瑤母女倆的菜，這一嘗，她臉上的表情就豐富了：媽呀，本地醬汁肉是甜的，熏魚是糖醋的，油爆蝦有一層甜甜的脆殼，連涼拌馬蘭頭也要放糖……帶著半分戲謔，王姐開始叫阿瑤“販糖娘子”。

忽然，一向默默坐在輪椅上吃飯的老太太幫女兒回嘴：“小王，阿瑤是‘販糖娘子’，你可不就是‘販蒜娘子’了？”

老太太這一插嘴，機智伶俐，逗得王姐和阿瑤笑得捶肩拍胸，眼淚都出來了。

笑完了，王姐認真回應：“阿瑤也說，從前家里買兩三頭蒜，能用10天，現在買20頭紫皮蒜，大概有一斤半，不到一禮拜就吃光了，這不是‘販蒜娘子’是什么？我到江南來，被多少人嫌棄有蒜味，就你家老太太不嫌。從那一刻起，我就起誓，要對你家老太太有十二分耐心。”

老太太笑了：“我看你吃蒜，總在想，這閨女真神，她是怎么做到吃蒜像吃梨一樣香甜的？”

王姐也調皮，立刻剝了一瓣蒜來，要老太太嘗試，說這玩意抗菌、抗病毒，還能擴張血管，吃了有百利而無一害。

阿瑤和母親嘗了嘗，咦，倒是沒有想象的辣，蒜瓣脆生生的，辛味十足，咀嚼起來倒有幾分像生菱角。

吃了蒜，三個人更加氣味相投了。王姐給老太太唱老家的山歌，還在老太太的陽臺上種了十幾盆便宜的花草，一到春天，就開得姹紫嫣紅。阿瑤知道那都是王姐自掏腰包從直播間里買的，其目的，就是讓出門不便的老太太也能賞到春光。

阿瑤過意不去，要給王姐報銷買花、買肥料的費用。

王姐嗔怪道：“養了花，我也看的。在這個家搞氣氛，我也有份兒。”

阿瑤想想，也對，就沒有再與王姐拉扯。

春天，王姐請假半個月，要回家一趟，為的是替大兒子籌備婚禮。她走后，阿瑤不得不把一年的年假全部請了，夜以繼日地照顧母親。

老太太嘴里不說女兒伺候得費勁，將自己從床上挪到衛生間去洗澡時遠沒有王姐麻利，也不說女兒晚上睡得死，自己要起夜，敲床板也喚不醒她，只說：“阿瑤，家里的蒜都沒人吃了呢！你看，天氣暖了，蒜都發芽了呢！”

阿瑤被這話語中綿長的思念所牽動，就去摸了摸王姐臨走前沒吃完的那兩頭蒜，真的，整頭紫皮蒜都冒出兩寸長的芽，表皮下面的蒜瓣都變空了。

這天，阿瑤動手將這些出芽的蒜種在空花盆里，拍了一張照，發在朋友圈，并配上只有家里三個人才懂的暗號：“出芽蒜，在想你。”

她清楚，王姐一旦刷朋友圈看見，將秒懂其中的深意。

(作者為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江蘇散文學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