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稻田邊的咖啡館

文|李曉

一架無人機盤旋在懸崖村的上空，發出“嗡嗡嗡”如電波一樣的聲音，也如成群的蜜蜂集體振翅時發出的合鳴。

無人機之下，是這個季節如期而來的油菜花，它們正盛大而縱情地開放，在大地之上排成金黃色方陣，同時接受著數萬只蜜蜂的檢閱。遨游在花海之上的蜜蜂們，在吮食花粉后，帶著圓滾滾的肚子又飛進蜂巢中，負責在蜂巢里釀蜜的蜜蜂，已在那里等候許久。

遙控無人機的是一個40歲出頭的男人，我叫他“小嚴”，他想用無人機拍攝一部關于春天的影片。這里海拔1200多米，夏天，風里帶著深山泉水一樣的清冽涼爽，前來避暑的人流，讓平時寂靜的鄉野大地煙火升騰。

前年立秋過后，懸崖村的1600畝稻子熟的時候，一個皎皎明月之夜，月光的清輝沐浴著稻子，懸崖村的宋大爺從稻苗上掐了幾粒稻子送入嘴里一咬，清脆的“咯嘣”之聲傳來。他說：“熟了，熟了。”

在這里，我看見一粒稻米的旅程，它在土地的母腹里經歷了秧苗分蘗期、幼穗發育期、拔節孕穗期、抽穗開花期、灌漿結實期……秋收時節，經歷三個季節風雨雷電的稻子隆重登場了，從稻田里漫過的谷香，溢滿了整個懸崖村。

這片喂養著懸崖村人的稻田，開墾歷史有180多年了。這是小嚴請專家根據稻田土壤里微生物的DNA計算出來的。小嚴大學學的是建筑專業，那年從廣東回來后，他回村開發建設避暑房。錢包鼓起來后，他的心房也變得更加闊大。有一天，他對我傾訴心事：“哥啊，我想實實在在地為村里做點事情。”我說，小嚴，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前提是你要開心快樂。

小嚴對村里的老民房很感興趣。一棟老房子里，往往儲藏著一家人的命運流轉。小嚴為村子里那些帶著鄉人體溫的老房子建了一份圖文并茂的完整檔案：房屋建筑時間、坐落位置、面積、目前情況、主人聯系方式……

小嚴通過發布朋友圈、短視頻，很快引來了一些投資人，他們把老房子整治改造，建起了幾家鄉間民宿，民宿里還經營最地道的土家鄉菜，如蕨根粉炒臘肉、樅菌火鍋、辣子雞、懸崖合渣、酸渣肉……尤其是酸渣肉，這是懸崖村人在泡菜壇子里用土豬肉、糯米面加調料腌制而成的，每當燉、蒸酸渣肉的香味在村子里飄蕩，游客們在風中細嗅肉香，驀然就把這里當作了靈魂里的原鄉。

懸崖村的老丁一家在外面打工，也早在城里買了房子。老丁家在稻田邊還有幾間煙熏火燎的老房子，那是土家吊腳樓，土墻裂縫中已露出了竹篾。小嚴找到老丁，開門見山地說：“丁叔，你家老房子荒著可惜了，讓我把它發揮一下作用如何？”

老丁果斷地說：“行，你隨便用。”緊接著又說：“你替我看管好房子，今后我還要帶上子孫后代回來看一看，我得感謝你。”

去年春天，小嚴把稻田邊的老房子進行了匠心改造。墻體加固，里邊添加了現澆的圈梁和構造柱，把原來的土墻外層刨開，重新抹上黃泥石灰，摻了稻草，玻璃窗戶換上花格老木窗，屋頂土瓦一片一片揭下來重新鋪過，將碎了的補上，一壁外墻請美院學生繪了金黃稻田的豐收景象。還在后院開了扇落地窗，正對著稻田，窗框像畫框一樣，把一整片綠、黃都框在里面，坐在屋里一眼望出去，稻子抽穗灌漿、彎腰俯身，都看得清清楚楚。房子四周栽上桃樹、梨樹、香樟樹，墻上綠藤蔓蔓。

一座充溢著老靈魂呼吸的老房子再度落地歸來，連老丁一家從城里回來看后，也是驚嘆不已。

小嚴在這棟老房子里開起了村里第一家咖啡館，取名糧倉咖啡。這其實是大地的旨意——明、清時期，懸崖村的大米便通過迢迢茶馬古道運送到京城。而這些年來，每年農民豐收節到來之際，懸崖村的村民們在稻田四周步道上舞獅慶祝，外地游客站在村里新建的高高閣樓上拍攝，豐收節的熱烈景象刷爆了朋友圈。

暑期回村的大學生小方，成了咖啡館的常客，也算是半個店員，小嚴管吃，小方幫忙做咖啡、招呼客人，剩下的時間全泡在稻田里拍照，什么構圖、光影、敘事結構啊，村里人聽了搖搖頭，確實不太懂。

假期的一天，小方招呼在地里摘菜的媽媽：“媽，您快過來，兒子請您喝一杯咖啡。”從菜地里跌跌撞撞跑來的媽媽，褲腳上還沾著泥土，匍匐在莊稼地里勞作大半輩子的媽媽，喝下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杯咖啡，是椰奶味的。

媽媽喝一口咖啡，嘴角抽動，感覺微微有點酸澀，但笑臉很快綻放，她說：“兒子，謝謝你啊，以前在電視里看見過，不知道啥味兒，今天體驗了一回。”

兒子上前，輕輕擁抱了媽媽。

還有村里的宋大爺，有一天他背著雙手來到咖啡館，小嚴請他喝了一杯咖啡，大爺咂咂嘴，說：“哎呀，有些甜。”

平時在家，宋大爺喜歡喝村子里自產的綠茶，有時他喝一口綠茶，再吃上一口泡菜壇子里的大蒜，清茶的香，配上泡過的大蒜的咸，感覺真帶勁兒。但那天喝咖啡沒有配著泡過的大蒜，小嚴遞上一片綠豆糕，大爺吃了，又說：“真香，真香。”

去年稻子收獲時節，我去了小嚴的咖啡館。傍晚時分，我從一個叫石桶寨的山峰俯瞰，整片懸崖村的稻田都浸在琥珀色的暖光里，每一條田埂都是一道放射的炫目金線。

那天晚上，稻田邊的咖啡館舉辦了一期本地大學生的小型藝術會，包括音樂、舞蹈、繪畫、書法、讀書分享。這稻田邊的咖啡館，讓藝術的氣息、泥土的氣息、稻子的氣息，如此完美而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入夜，稻田睡了，咖啡館也睡了。我在咖啡館的屋頂上，望見滿天星光，朝我奔來。

(作者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供職于重慶市萬州區五橋街道辦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