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性欲是一切欲望的焦點

　　性欲是生存意志的核心

　　是一切欲望的焦點

　　作者丨叔本華

　　性欲是生存意志的核心，是一切欲望的焦點，所以我把生殖器冠名為“意志的焦點”。不獨如此，甚至人類也可說是性欲的化身，因為人類的起源是由于交合行為，同時兩性交合也是人類“欲望中的欲望”，并且，唯有借此才得以與其他現(xiàn)象結(jié)合，使人類綿延永續(xù)。

　　誠然，求生意志的最初表現(xiàn)只是為維持個體而努力，但那不過是維護種族的一個階段而已，它對種族的熱心、思慮的縝密深遠，以及所持續(xù)的時間長度，均遠超過對個人生存所做的努力。性欲是求生意志最完全的表現(xiàn)和最明確的形態(tài)。

　　為使我的基本理論更加清楚，在這里且以生物學方面的說明作為佐證。我們說過，性欲是一種最激烈的情欲，是欲望中的欲望，是一切欲求的匯集，而且，如果獲得個人式性欲的滿足，針對特定的個體，就能使人覺得有如擁有一切，仿佛置身于幸福的巔峰或已取得了幸福的王冠；反之，就感到一切都失敗了。

　　這些事情也可與生理學方面取得對照：客體化的意志——人體組織中，精液是一切液體的精髓，是分泌物中的分泌物，是一切有機作用的最后結(jié)果。同時，由此可再認識：肉體不過是意志的客體化，它是表象形式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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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戀愛的激情

　　戀人之間愛情的增進，不外乎是希望產(chǎn)生新個體的生存意志而已。不但如此。在情侶們充滿愛慕的眼神相互交接的那一剎那，已經(jīng)開始燃燒著新生命的火焰，像是告訴他們：這個新生命是個很調(diào)和、結(jié)構(gòu)良好的個體。為此，他們產(chǎn)生需要融合為一體而繼續(xù)共同生存的熱望，這種熱望在他們所生育的子女中得到實現(xiàn)，二人的遺傳性質(zhì)融合為一，在子女身上繼續(xù)生存。

　　反之，男女間若難以激起情愫，甚或互相憎惡怨恨，即使可以生育，其子女的內(nèi)在體質(zhì)，亦必是不健全、不調(diào)和的。所以，在加爾特隆筆下，盡管先把莎密拉密絲稱為“空氣女郎”。但后來仍把她描寫成謀殺親夫的恐怖女人，這里實在隱含著深刻的意義。

　　歸根結(jié)底，兩性之間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和緊密的聯(lián)系，是種族求生意志的表現(xiàn)。這時的意志，已預見到他們所產(chǎn)生的個體，很適合意志本身的目的和它本質(zhì)的客觀化。

　　這個新個體，意志是遺傳自父親，智慧遺傳自母親，而同時兼容兩者的體質(zhì)。但大致來說，姿容方面比較接近于父親，身材大小方面則多半類似母親。這是根據(jù)試驗動物的變種所產(chǎn)生的法則，這個法則的主要立論基礎是：胎兒的大小依據(jù)子宮大小而定。至于各人特有的個性究竟如何形成，我們還無法說明，正如我們亦無法解釋熱戀男女那種特殊的激情一般。

　　我想兩者在本質(zhì)上并無不同，只是一者較含蓄（指個性），而另一者較露骨（指男女激情）而已，至于新個體開端是如何，其生命的要點如何，那就要看他父母在互相愛戀的瞬間是何等情況了。一如世人常說的，當男女以憧憬的眼神互相交會的那一瞬間，便已產(chǎn)生新個體的最初萌芽。當然，這時的幼芽也像一般植物的新芽，脆弱易折。

　　這個新個體，就是柏拉圖式的理念。一切理念都是非常貪婪激烈地獵取經(jīng)驗材料，努力掌控現(xiàn)象界。同樣，人類個性的特殊理念，以最大的貪欲和最激烈的態(tài)度，在現(xiàn)象界中實現(xiàn)它的目標。這種貪欲的激烈程度取決于戀人之間的情熱。

　　2

　　愛與憎

　　人在戀愛的時候，往往呈現(xiàn)滑稽的、悲劇的現(xiàn)象，當事者已被種族之靈所占領(lǐng)、所支配，已不是他原來的面目，他的行動和原本的個性完全不一致。戀愛達到更深一層的階段后，他的思想不但非常詩化并帶著崇高的色彩，而且也具有超絕的、超自然的傾向，所以，整個人看起來完全脫離人類本來的、形而下的目的。

　　何以如此？因為戀愛中的人受種族之靈的鼓舞，了解他所擔負的使命遠較個體事件重大，受種族的特別依托，指定他成為“父親”，他的愛人成為“母親”，具備他們兩者的素質(zhì)，才可能構(gòu)成將來無限存續(xù)的子孫的基礎。此時盡管客觀化的生存意志明顯要求他們制造子孫，但這種戀愛，并未輕易應諾。懷著這種超絕感情的戀人，他們的心靈已超越凡俗之物，飛揚在比自己更高的空中，所以，在原本是形而下的肉體欲望中，也罩上了莊嚴的色彩。

　　為此，即使一個一生生活最平淡的人，他的戀愛也是很富詩意的插曲。這種情形下的戀愛故事，多半是喜劇。種族中的客觀化意志所擔任的使命乃是為墮入情網(wǎng)中的男人的意識蒙上“預想”的面具——若和她結(jié)合，必可獲得無限幸福的預感。當戀情達到最高度時，這種幻想迸發(fā)出燦爛的光輝，如果不能與愛侶結(jié)合，即頓感人生空虛乏味，連生命也喪失所有魅力了，此時他對人生的嫌惡已戰(zhàn)勝了對死亡的恐懼，有時甚至自尋了斷以求解脫。

　　這類人的意志，不是被卷入種族意志的旋渦中，就是種族意志的力量太強，以致壓倒了個人意志。所以，他們?nèi)绻荒芤郧罢叩馁Y格活動（即不能發(fā)揮種族意志），他們也拒絕在后者的情形下茍活。但這時候的個體，作為種族意志的無限憧憬的容器，實在太脆弱了；“自然”為了挽救此人的性命，就使他瘋狂。如果瘋狂的面紗仍無法壓住絕望狀態(tài)的意識，那只有以自殺或殉情收場了。

　　戀愛的激情是以一種迷妄為基礎，使人誤以為本來只對種族有價值的事也有利于個人。但這種幻想，在種族的目的達成后，隨即消失無蹤。個體一旦被種族之靈遺棄后，回復到原來的貧弱和受諸多限制的狀態(tài)，回顧過往，才知道費了偌大氣力、經(jīng)過長期勇猛努力的代價，除了性的滿足外，竟無任何收獲！而且，和預期相反，個體并不比從前幸福。于是對此不免感到驚愕，并且了悟原來是受了種族意志的欺騙。

　　所以，忒修斯遺棄奧里亞蒂娜一點也不足為怪。如果彼特拉克的熱情曾得到滿足，他的詩歌也該像產(chǎn)卵后的母鳥一樣，聲音戛然而止，沉寂無聞了。

　　3

　　戀愛結(jié)婚與憑媒撮合

　　戀愛的結(jié)婚是為種族的利益，而不是為個人。當然，這情形當事者并無所知，還誤以為是追求自己的幸福。不過，由于它真正的目的在于他們可能產(chǎn)生的新個體上，因此當事者知道與否，并無關(guān)緊要。他們由這目的而結(jié)合，而后再盡可能努力取得步調(diào)的和諧。但激情的本質(zhì)是本能的迷妄，由此而結(jié)合的夫婦，其他方面有許多相異之處，前述的迷妄一旦消失，相異的素質(zhì)便昭然出現(xiàn)。所以戀愛結(jié)婚，通常結(jié)局都是不幸的。

　　西班牙有一句諺語說：“戀愛結(jié)婚的人，必定生活于悲哀中。”因為婚姻本來就是維持種族的特別安排，只要達成生殖的目的，造化便不再惦念嬰兒的雙親是否“永浴愛河”，或只有一日之歡了。

　　由雙方家長安排、以實利為目的的所謂“利益婚姻”，反而往往比愛情的結(jié)合幸福些，因為此種婚約，能顧慮到各種條件，不管這些條件何其繁多，至少它很具體而實在，不會自然消失；并且，它總以結(jié)婚當事人的幸福為著眼。當然，它對后代子孫是不利的。

　　但從另一角度來看，若面臨婚姻抉擇的男人只著眼金錢而不顧自己情熱的滿足，這是為個體而生存，并非為種族；此種表現(xiàn)是違反常理、違背“自然”原則的，所以，容易引起他人的輕蔑。反之，為了愛情，不顧父母的勸告而毅然結(jié)婚的女人，在某種意義上是值得贊揚的。因為當她父母以自私的利己心做忠告時，她卻抉擇了最重要的原則，并且遵循了造化的精神（應該說是種族的精神）。

　　照以上所述來看，當結(jié)婚時，似乎是魚與熊掌無法兼得，一定得犧牲個體或種族兩者中的一方。是的，事實的確如此，因為愛情和現(xiàn)實的顧慮能夠攜手并進是一種罕有的幸運；同時，大多數(shù)人在智慧、道德及肉體上，都有瑕疵，結(jié)婚時原就無法基于愛情或純粹的選擇，往往是從各種外在的顧慮而決定，或在偶然的狀況下結(jié)合。話說回來，利益婚姻，也可以在講究實利之余，兼顧到某種程度的愛情，這就是所謂的和種族的守護神取得妥協(xié)。

　　眾所周知，幸福的婚姻并不多，因為結(jié)婚的本質(zhì)，其目的并不為現(xiàn)在的當事者，而是為未出世的兒女著想。但性愛若附加上“性向一致”的友情——雖然不多見——也可締結(jié)真正白首偕老的夫妻，這是從完全不同的根源所產(chǎn)生的感情，雙方以最柔和的心情，互相慰藉。

　　然而它的發(fā)生幾乎都在性愛獲得滿足而消失之后才表現(xiàn)出來。性愛的發(fā)生，是男女以未來的第二代為主要著眼點，在肉體、智慧、道德方面取得互相彌補和適應，幸福的婚姻則更加上精神特性的調(diào)和。

　　叔本華｜著，陳曉南｜譯

　　文章選自《愛與生的苦惱》，中國和平出版社 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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