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壟斷后再被約談，濫用AI絆倒攜程

AI不分善惡，但大廠的價值觀必須有所取舍。

采寫/萬天南

繼反壟斷之后，攜程再次被約談了。

2026年3月23日，北京市市場監管局聯合多部門出手，依法約談攜程、去哪兒網等十二家平臺，集中通報“內卷式”競爭整治首批問題。

上述通報中，再次點名批評了攜程引以為傲的“AI生意助手”（調價助手）——該功能涉嫌強制自動跟價，剝奪酒店定價權。

據悉，多家酒店反映攜程實時抓取客房全渠道價格，要求給予攜程平臺最低價格。酒店若不配合，平臺通過電話施壓、限制流量、自動跟價等方式，直接干預定價。

AI等技術能力助攻下，攜程賺得盆滿缽滿。2025年Q4及全年業績再創新高：全年營收624億元，歸母凈利潤332.94億元，相較2024年近乎翻倍。核心OTA業務依然保持80%以上毛利率，拿下56%的市場份額（整個攜程系近70%）。

AI助力攜程賺取暴利，也絆倒了攜程。今年1月，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啟動了對攜程的反壟斷調查。

面對監管壓力，攜程已經宣布自3月10日起下線了“AI生意助手”（調價助手）功能。至于“調價助手”是否永久下線，攜程并未明確。

這是大廠濫用AI能力的典型案例。AI不分善惡，但大廠價值觀必須有取舍——如何以向善為標尺，不去踩踏作惡的紅線。這道選擇題，攜程必須作答了。

一

被“異化”的AI調價

所謂“調價助手”，是攜程于2023年推出的一項“AI生意助手”功能，宣稱能夠幫助酒店商家“智能調價、提升收益”。然而，這一工具在運行過程中逐漸異化，成為攜程強制控制價格的技術手段。

根據監管部門通報，多家酒店反映攜程通過技術手段實時抓取客房全渠道價格，要求給予攜程平臺最低價格。酒店若不配合，平臺通過電話施壓、限制流量、自動跟價等方式直接干預定價。這一功能被認為涉嫌剝奪商家的自主定價權，構成不正當競爭。

有酒店管理者提到，攜程會在未經商家同意的情況下，悄然開通調價助手，把價格調低，甚至壓至虧本價，“長期下來給酒店的正常運營帶來嚴重問題，低價訂單源源不斷涌入，直接侵蝕酒店收益”。

貴陽某經濟型酒店負責人王先生表示，其經營的兩家酒店分別有118間和51間客房，掛牌價在80到150元之間。自與攜程平臺合作以來，“調價助手”幾乎每日觸發價格變動。

另據澎湃新聞報道，有商家一天內被攜程系統自動調價超過5次，不乏“未經同意開通、關了又自動開”的案例。

面對攜程的強勢，曾有商家試圖通過人工調節房價，來規避平臺的最低價要求，但并未成功。

首先，攜程的人日常會偽裝散客暗訪詢價，一旦發現酒店報價比攜程平臺價格低，就會被扣分甚至限流。

其次，攜程的“調價助手”是一個不經過商家同意就可以偷偷改房價、刪優惠的插件。它內置在攜程平臺的商家版后臺，會定期掃描其他平臺同款酒店產品價格。一旦發現某個酒店定價比其他平臺高，“調價助手”會立即通過系統自動調低酒店底價。

多家酒店曾向澎湃反映，該功能通過后臺系統自動掃描競品平臺價格，會自動強制修改并下調酒店的房間定價，平臺追價成了“單向綁架”，明明顯示申請取消了該功能，但總又悄悄上線。

雖然各個平臺目前基本都有類似的功能，但與飛豬、美團等平臺定期協商定價的機制不同，攜程的調價系統往往會強制改價，不會跟商家商量。

更令商家無奈的是，后臺雖然有關閉按鈕，但得等業務經理審核，審不審得過還不一定。

不懂技術的商家根本發現不了，長期被操控還蒙在鼓里，就像是“薛定諤的關閉按鈕”——關沒關成，酒店自己永遠不確定。

攜程的做法并非孤例，國際上早有“最惠條款”的說法，不過，這一手段在全球都被監管重錘，德國、中國香港、韓國、歐盟都出手整治過。

二

AI調價是手段，一家獨大是底氣

攜程如此強勢，AI只是手段，份額才是底氣。

交銀國際數據顯示，2024年，攜程在國內 OTA 行業的 GMV（商品交易總額）市占率為 56%。此外，作為同程旅行的戰略投資者及第一大股東（持股約 24.07%），疊加同程旅行15%的市占率，攜程系整體市占率可達71%。

具體到行業，攜程系（含去哪兒網）在酒店線上預訂市場長期占據50%以上份額；在高端市場更是一枝獨秀，攜程在國內高星酒店線上預訂細分市場，市占率超過80%。

面對一家獨大的攜程，商家的話語權有限。

一方面，不少酒店經營者對攜程的定價霸權苦不堪言；另一方面，“絕大多數酒店離開攜程會更慘，大部分民宿、售后返租公寓式酒店，60%的訂單來自攜程?！庇袕臉I者坦言。

相比攜程的高毛利，酒旅行業的日子并不好過。北京統計局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北京1613家酒店總利潤額是5980萬元，也就比攜程二季度財報中一天的利潤額多那么一點。

社交媒體上，商家們關于攜程變相“二選一”、剝奪酒店定價權、經營權的吐槽眾多。

有商戶稱，如果想成為攜程金牌商家，價格必須比美團低5%；而特牌的要求更加苛刻——特牌意味著全網獨家，一旦與攜程簽約特牌酒店，便不能在其他平臺上展示報價。

成為攜程的金牌、特牌后，除了要滿足變相“二選一”的要求外，還要支付更高的傭金。目前攜程傭金率普遍為12%-20%，特牌商家15%-20%，部分稀缺資源甚至達30%。流量傾斜也不一樣，根據不同牌型，掛牌酒店的展示先后順序為：特牌>金牌>無牌。

掛牌未必意味著流量手到擒來。有云南酒店透露，目前攜程上掛牌的商戶很多，單單掛了牌但展示排名不靠前也沒有用。如果想要排名更靠前，還要在攜程上充值，購買“金字塔”和“云梯”兩個推流產品——前者是點擊付費，后者則是提傭工具，至少提5%-10%的傭金才有明顯效果。

眼下，一家獨大的攜程也面臨壓力。

監管層面的反壟斷重罰正待落下，罰款可能達到10億量級，獨家供應的優勢可能會下降；AI調價助手的下線，也會導致攜程價格競爭力削弱；抖音、小紅書等種草平臺在分流用戶；隨著AI應用的普及，決策入口也會更加分散。

當然，下架AI調價助手，不意味著攜程放棄布局AI。

攜程也在自研AI大模型，試圖將海量的旅游數據資產，將通用大模型轉化為懂旅游、懂業務的行業垂類專家，打造了從線上到線下、從內容到服務的全鏈路AI應用體系，以25種語言助力國內旅游產品出海。財報顯示，2025年攜程產品研發投入達151億元，同比增長15%。

這一次，攜程AI戰略終于走上正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