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火者”葬在了黃金時代

文：李浩

編輯：經緯

張雪峰走了。

留下了贊譽、留下了爭議、留下了財富和與這個社會的一切聯系，也留下了喧鬧的熱搜。

到頭來，我們應該給他怎樣的評價？

有人不爽于他某些言論、有人質疑他早年碩士學歷的問題、有人認為他課程價格過高是在“割韭菜”、有人聽他的建議報了某某工程，行業遇冷至今沒有“上岸”。

當然，也有“聽人勸”，在各大平臺評論區說自己“吃飽飯”了的學生留言感謝。他們認為張雪峰打通了信息差，讓無數普通家庭的孩子少走了彎路，第一次清晰看到專業背后的就業現實與上升通道。

對于這些考生而言，張雪峰就像古希臘的英雄普羅米修斯，用直白鋒利的言語，從被隱藏的現實中盜取了火種，照亮了普通家庭的信息黑箱。

當然，渡人先渡己。

張雪峰 1984 年 5 月 18 日出生于黑龍江齊齊哈爾富裕縣一個普通家庭，高考時考入了鄭州大學給排水專業。大學期間，他就已經開始幫室友搜集考研資料、整理信息。

畢業后，因為種種原因，他的專業并沒有給他對口的飯碗。但正是這樣，張雪峰開始了北漂，并入了教培的門。他從最底層的從校園代理、招生引流做起，后來才有機會正式站上考研輔導講臺，開始全職做線下講座和輔導。

命運的轉機出現在 2016 年的 5 月底。一段《 7 分鐘全面解讀 34 所 985 考研名校》的講座視頻在網絡爆火，張雪峰帶著東北口音，用最直白、不加修飾的語言，把枯燥的院校數據、專業就業和避坑指南，講成了接地氣的段子。

彼時短視頻網站正在風口，張雪峰的內容獨特稀缺，個人風格幽默直爽，考研相關又不缺受眾。

于是張雪峰一炮而紅。

但短視頻早期，網紅如過江之鯽。人紅了之后，真正保持熱度的是少數；持續火下去的這部分人，賺到錢的更少；賺到錢的這群人中，不單單吃平臺這碗飯，另起爐灶且名利雙收的可以說是鳳毛麟角。

張雪峰可以說是“內容傳播 + IP 制造 + 線上引流 + 高價線下變現”這一整套完整閉環的先行者。

此后，這套變現流程也被互聯網摸透。教培界有厚大法考的羅翔、健身界有穿羽絨服跳操的劉耕宏、早期帶貨主播中火到國外的李子柒，甚至同為教培行業出身董宇輝、全網最火帶貨主播李家琦、快手曾經的扛把子辛巴，他們的變現模式都離不開這一套方法論。

毫不夸張地說，先不談張雪峰推薦的專業正確率有多高，至少在怎么賺錢上，他已經啟發了一個時代。

當然，在本職工作上，張雪峰也有不錯的口碑。張雪峰的業務水平如何呢？干他這一行就必須要有對社會發展方向的研判，在多個專業領域對新技術、新業態對相對應專業的學生產生的擇業壓力或創造的新就業機會有清晰的邏輯認知。

有意思的是，在 2024 年張雪峰對計算機專業的觀察出現微妙轉向。在直播和講座中，他多次提到計算機專業本科已嚴重飽和。擴招后普通院校畢業生大量進入市場，大廠門檻抬高，沒有較強背景，競爭壓力顯著。他依然認可編程類專業的實用性和上手快，適合邏輯思維強的學生，能較快實現經濟獨立，但也提醒“別自己把路走窄了”，建議結合新興方向或通過考研提升競爭力。

如今看來這番提醒帶有預言色彩。2025 年，Claude、GPT 系列等 AI 編程工具已從輔助升級為工程級執行者。重復性代碼生成、Bug 修復、模塊搭建等工作，AI 可在短時間內完成，企業人力結構隨之優化。初級和中層重復性崗位需求收縮，而高端角色轉向定義目標、監督輸出、架構決策。

拔劍而生者，必將死于劍下。成名后的張雪峰毫不意外的被流量裹挾。無數普通家庭希望他成為更真實、更準確的“信息整理者”，希望他能夠把更直接的真相更赤裸裸的展示出來，希望他能夠解決最終極的答案：花錢花精力讀研、花四年上大學，出來之后路好不好走，工作好不好找？

他們希望的是張雪峰幫他們算的是一筆經濟賬。

無論張雪峰在直播間里如何嬉笑怒罵，他也確實按粉絲心中的要求做了。發帖感謝他的粉絲們承認，張雪峰幫助了許多寒門子弟避開了回報周期長、就業對口難度大的專業路徑，讓他們更快看到相對穩妥的上升通道。

而對于不認可的專業，張雪峰從來就不客氣。

“如果我是家長，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會把他打暈，然后給他報個別的專業。”張雪峰對文科類，尤其是新聞學等專業持謹慎態度，常以極端方式表達觀點。他曾經說，“你拿中國本科專業目錄，閉著眼睛摸一個都比新聞好。”

同樣，對于金融專業他說：“不要報金融，尤其女生；漂亮女生想報要看放不放得開。”

粉絲們感激他的“直球”，把他當作敢說真話的“嘴替”，用樸素語言戳破信息不對稱的窗戶紙，撕下各種偽裝，以最直接、最一針見血、同時也是最功利的口徑去度量所有專業的未來。

但是算經濟賬就必然會得罪人。于是批評的聲音紛至沓來。

張雪峰曾多次公開表示對生化環材等專業持謹慎態度。他認為這些方向本科階段知識體系較廣，就業對口需較長周期和進一步深造，適合有明確興趣且條件允許的考生。他的觀點影響了許多來自資源有限的家庭的學生，讓他們偏向張雪峰認為的更好就業的方向。

但這卻也引發了關于人才培養路徑的討論。

客觀的來說，張雪峰的引導，讓基礎科學和需要其他長期鉆研的專業顯得邊緣，在考生心中的權重進一步降低。當越來越多普通家庭把“能不能快速養活自己”作為選專業的唯一標尺時，社會對基礎科研、原始創新人才的長期儲備，是否會因此悄然受到影響？這種以短期經濟回報為優先的功利邏輯，在刺破信息泡沫的同時，也在無形中重塑著人才培養的生態。

當然，養活自己天經地義，即使沒有張雪峰，這些家庭依然會焦慮，依然會對孩子說“我是為了你好”，依然會拿著功利的尺子去衡量專業選擇問題。但是，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時代需要張雪峰，時代也造就了張雪峰。

這位 2021 年高考志愿填報期間接待了 400 多個家長，5 天總共睡了不到 8 個小時的，讓員工隨時拿著除顫儀和速效救心丸待命的工作狂，在 2023 年 6 月因“過度勞累，胸悶心悸”，被醫院收治強制住院后依然高強度工作。

張雪峰的 B 站賬戶在訃告發出后第二天依然更新了他的答疑視頻。

（圖源：張雪峰 B 站賬號）

視頻中，張雪峰吃著盒飯，面容疲憊卻還在解答網友問題。

談及工作強度，張雪峰曾說：“直播完一場得掉幾斤肉，晚上得靠褪黑素入睡，腦子里全是專業、學校、排名、數據、組合、考生志愿的排列組合。”

“窮人家的孩子如果想過上所謂好的生活就要承擔這種壓力”。張雪峰曾在微博上這么說。

信息不對稱的背景下，普通家庭為孩子少走彎路愿意傾盡資源；而提供解決方案的人，往往把自己活成了持續運轉的機器。

正如普羅米修斯因人類而盜火，因盜火被綁在高加索山上受罰。熱搜注定冷卻，故人漸漸遠去，奧林匹斯山巔又是風和日麗的一天。

（圖源：張雪峰微博）

古希臘詩人赫西俄德在他的《工作與時日》中是這樣描述黃金時代的：人類能以年輕的外貌度過漫長的歲月，當大限將至時，他們會安詳虔誠地接受死亡，他們的靈魂會變成精靈環繞著土地。

在未來的日子里，當家長們再次因信息差而焦慮時，或許會偶爾想起這個與大地融為一體的東北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