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謝陶 每經編輯:唐元
“世上最令人向往的,是忠實于自己的自由,即誠實。”——蘇珊·桑塔格
中國當代藝術領域,冷冰川長期以來都是一個獨特、陌生的存在。他的藝術創作就像一團隱秘燃燒的火焰,在遠離塵囂的空寂雪地,留下難以磨滅的個人印記。
這片雪地,可以屬于宋朝的山水、屬于江南的春天、屬于西班牙的山野,亦可屬于荷蘭的冬夜。雖大雪覆蓋,性靈之美,仍舊躍然而出。
四十余載春秋,這位笨拙而天真的藝術家,以刀為筆,堅持獨創的手法——刻墨,創造出一種融通中西的視覺語言,打造出一處處詩意幽深的文人意境,一個至真、自由的黑白世界悄然生長,令黃永玉、陳丹青等贊嘆不已。
有形與無形,有序與無序,冷冰川隨心所欲,游走其間。花鳥蟲魚、琴瑟琵琶、胴體骷髏,遠山碧海……黑色灰燼的深處,滿是性靈的余溫。“我一直小眾,我很高興,我終于可以自行抗辯、自行泛濫、自行瘋狂……我終于可以自行地存活下來。”冷冰川直言。
“我一直是在困境、挫敗中摸索創作,不時髦、不追隨、不主流,當然也從沒有及時過。但我在創作上,沒有說過一句假話,全憑著性靈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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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拙
冷冰川身上,擁有許多藝術家罕有的“肉身蠻力”。
他,不相信捷徑,更加偏愛小徑分叉的花園,盡管這花園可能荊棘叢生,道路狹窄。他只愿意笨拙地,像個農夫般耕耘著自己的“風花雪月”。無論是作畫,還是寫詩,亦如此。“要允許走錯、允許發生,一切都是人破費的慢時間、笨功夫,”冷冰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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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風箏》冷冰川 1984
青壯年時期,冷冰川帶著“炫技的虛榮”,想著把不可能的事都做一遍。“我在壯年時,一天可以坐在畫案前畫八到十個小時。看上去身體紋絲不動,實際上,全身心都在發力。當我用刀刻畫時,精氣神會全然灌注在刀尖上,氣壯則刀鋒暢歡游走。”
就像他所鐘愛的作家蘇珊·桑塔格那樣:“我真正想要的,是將每一種生活都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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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竹桃》冷冰川 2013
冷冰川早年在藝術創作上,試圖讓每一件作品都擁有抵達經典的可能。有人評價他的早期風格,就是一種極端的混合體:既有當時最“洋”的畢加索、夏加爾、莫迪格里阿尼,也融入了中國民間美術、“城隍廟”的視覺經驗,還有張光宇的精魂。
在他看來,“真正的創作從來不是抄傳統、抄題解,或小心翼翼地修修補補,而是主動去重構定義,去解決新問題——堅持這樣的信念,堅持笨功夫的實踐,直到有一天,你會突然發現,你的思想和風格,已經在那里了。”
“不論是紙上,還是布上綜合創作,我都是邊畫邊感知、邊決定邊踐行。幾十年來歷經了無窮無盡的錯誤和失敗。真是美妙,我行不通的路我都走過了,”冷冰川笑言。
多年以來,他堅持著自己的“笨功夫”。從早年復雜的結構與技巧,再到反復錘煉“簡潔的語言”。“我一直是這么蠻干的,用心用體力創作。也只有這種蠻干的激情、生靈滋養能誘引我,”冷冰川調侃道,“我屬于純干體力活的那種,我也羨慕有些藝術家‘信手拈來’的自在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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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卷如雪》冷冰川 2012
經歷一次次信仰的轉換與跳躍之后,冷冰川又回到一種最初的、非常笨拙的方法——不計工本地,一遍遍地磨、染、損耗。
“我知道,古人創作專注而誠懇,不惑于誘惑,唯有紙筆與心靈的對話。他們可以在紙上、絹上反復渲染、反復琢磨;我也想試著接近那樣的狀態。”
就像黃永玉所評價的那樣:“(冰川)簡直像宋朝人。“每一頁,每一行,每一顆字粒,都標識著一個可靠的心地。”
狂熱
1977年,冷冰川進入南通工藝美術研究所,狂熱地學習中國的民間藝術,也學習阿拉伯、印度、希臘藝術,在中外古版畫及當代各式繪畫、雕塑之間流連忘返,同時聆聽張仃、龐薰琹、吳冠中、祝大年等大師的教導。
“那年代,一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有了這種選擇權利,等于擁有了一個‘亂世’,可以無憂地胡來。”對冷冰川而言,那是屬于自己的一個“黃金時代”,早熟且熱烈。一段無題材限制、無風格禁忌、無方法藩籬的學習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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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系列》冷冰川 1984
從荷蘭、西班牙多年的生活經歷以及創作歷程來看,冷冰川是一個笨拙且狂熱的旅人,無論紙上、布上還是立體綜合材料、詩歌,他都選擇了一種放逐式的、任情任性的純徹意象。“我的創作并不忠于所謂的真實,順從身心、無所刻意是我的本色。我喜歡在畫面上瞎跑,野蠻地搞破壞。”
他始終認為,藝術類的創作實踐,從來都是藝術家“自己創造了自己,又毀滅了自己”,而在毀滅的同時又創造了新的自己,循環往復,以至無窮。“我在創作中不怎么守規矩,不想受任何限制,也不想按通俗的方法,因為創作就是要面對種種無常、不可控的偶然。”
“說出來有點矛盾,我一直是個勤勉的自修者,像個反規范、反傳統、反經院的人,可偏偏我在學院、在傳統體系里學習的時間最長。我確實不喜歡多余的條條框框的拘縛,對創作始終保持著天真的好奇,敢想、敢瘋、敢闖、敢失敗,也敢熱愛與擁抱無限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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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系列之十三》冷冰川 2015
近幾年,冷冰川又開始樂此不疲地,從更大的尺度與維度,探索創作的可能性。去年夏天,冷冰川新作展“伊卡洛斯,刻墨者獨白”在清華美院美術館開幕,展出了62件冷冰川近年創作的刻墨作品以及綜合材料作品。“過去的創作方式,是我用近四十年時間打磨而成,美而完整。然而,我總是渴望能創作出更大的作品。所謂大,并非指尺幅的擴展,而是精神維度的拓展與提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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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洛斯之一》冷冰川 2021
“這幾年我專注畫了一些‘圣賢肖像’系列,‘伊卡洛斯’是希臘神話里我喜歡的幾個人物之一,我想象他就是藝術家的自畫像:天賦與激情、天真與勇氣,人對天空自由飛翔的熱切渴望,為熱愛的事情全身心投入,讓他的飛行充滿了生命力和浪漫。我想創作的源頭也就是這些吧!”
“不然呢?藝術會是一個多么無聊的職業。我認為飛翔的伊卡洛斯就是個藝術家,以天空和大地為底色。我喜歡這樣的為‘更高、更遠’的不顧一切的創作人,”冷冰川說。
天真
多年以來,冷冰川堅持不通俗、不迎合大眾的生澀創作之路。
這是他天真的堅持。“我不在乎別人說我沉浸‘小我’,我覺得世界在變化,我也一直在體驗中變化。”
在隨筆集《七札》和詩集《荷蘭的心》《一筆一劃》,他將自己過往積累的經驗與藝術思考以“天真之口”說出。“我相信,只要一個人誠實地順著自己的天性去思考、去表達,他靈心深處的東西就會顯露。”
“寫作時,畫面常常不請自來,如同我作畫時詩意自然而生。我從不為畫面設計構圖,也不預畫草稿;只要一個內核,一個簽名的形,其余便附會而來、自行生長——植物、骷髏、日月、梵高、情欲……一一浮現。我的詩意是,把最好的留著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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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川作品集
在作家邱華棟眼里:“看冰川的詩句,就像是月下練劍,那若有若無地一閃一刺一劈的含混、偷險、自由、隨心游戲等種種狀態,像是來自靈心深處的能量迸發。”
冷冰川的作品常以繪畫為主,詩歌是他被迫提煉的另一種單純的東西,四十多年創作170余首。他詩中的意象,往往與其繪畫有關,也與冷冰川初到荷蘭那些最絕望的日子有關。“真正有意識地開始寫詩,是從荷蘭的冬夜開始的。格羅寧根10月下旬便已入冬,漫天飛雪,寒假漫長,偌大的學生宿舍樓與四周的墓園,一切都靜謐異常。那白雪無聲的孤絕中,生發出許多不良的記憶,”冷冰川回憶道。
“說到底,真正驅動表達的,總是那些缺失的東西。我是個性靈直覺至上的創作者,創作時不設防、不掩飾、百無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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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情》冷冰川 1991
他常在創作與生活感到厭煩之際動筆寫詩,不是出于刻意,只是順著內心的流向。“對于文字的優美與規整,我始終保持警惕,我偏愛生造、挪用、顛覆語法,留下疤痕,讓語言變得陌生、帶刺、凝滯,甚至讓閱讀本身成為一種荒徑,一個生澀的沒有邊界的維度,一道藝術家突兀觸摸后留下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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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花的傷口之十》冷冰川 2012
在冷冰川看來,文學就是以童真熱情,自動往返于“至拙”或“至巧”的執著、幻想和美色。“不必著急,最后的‘天真稻草’總會在最不經意的時候出現,并生發出原樣的芬芳——什么都不需要尋找,卻找到了。”
“我一直是在困境中創作,似乎就沒好過。幸運的是,我的專注和癡心一直沒變,真是天真又無聊的事。那股子生猛濃烈,是學院溫室里泡不出來的。那種‘野’是性命與山河撞個滿懷后,自然滋長出的筋骨與氣血。有了這份筋骨血肉,你放馬干吧。”
在冷冰川眼里,“有靈魂的人無需前呼后擁,一個人佇立,就是千軍萬馬。”
關于冷冰川:
當代藝術家,獨創“刻墨”技法,作品融合中國傳統水墨意境與西方版畫語言。現任清華大學人文講席教授、美術學院黑白藝術研究所所長,兼任《唯美》叢書主編,著有《冷冰川的世界》《冷冰川墨刻》《閑花房》《風花雪月》《七札》《蕩上心》《一筆一劃》等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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