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說話。
我在數秒。
上次過敏,從吃到發作,大約五分鐘。
上上次,三分鐘。
上上上次,十分鐘。
每次都不一樣,每次都會來。
我盯著手機上的時鐘。
17:42。
一分鐘過去了。沒事。
兩分鐘。沒事。
三分鐘。我開始覺得喉嚨有點緊。
不是心理作用。
我知道不是。
“程浩。”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我開始了。”
他甩開我的手。
“別裝了。”他壓低聲音,“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喉嚨越來越緊了。
像被人掐住,但不是特別用力,只是輕輕捏著。
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媽,我們先走了。”
我站起來。
婆婆沒說話,她在吃菜。
大姑子也沒說話,她在看我,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散。
程浩坐著沒動。
“你給我坐下。”他說。
“程浩,我真的開始了。”
“你每次來我家都這樣!”
他的聲音突然大了,全桌都聽見了。
“不是頭疼就是肚子疼,不是過敏就是低血糖,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沒說話。
喉嚨更緊了。嘴唇開始發麻。
我伸手去夠包,包在身后的椅子上,拉鏈還沒拉開。
“我問你話呢!”
程浩站起來,椅子往后一推,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來我家?不想來你就直說!”
“每次都要演這一出,你不累我都累了!”
我的嘴唇已經腫了。
我能感覺到,上嘴唇在往外翻,像被人打了一拳。
“程浩,我真的喘不上氣了。”
我的聲音變了,像是嘴里含著棉花。
大姑子終于放下茶杯了。
“喲,還真腫了?”她湊近看了看,“媽,你看她嘴唇。”
婆婆瞥了一眼,又轉過去了。
“急什么,過會兒就好了。”
她說:“上次不也這樣?大驚小怪的。”
程浩看了我一眼,又坐下了。
“你先坐下。”他說,“喝口水就好了。”
我沒坐。
我在翻包。
抗過敏藥在夾層里,我用小藥瓶裝著,藥瓶外面貼著一張紙條,是我自己寫的:
救命用的,別扔。
手在抖。
拉鏈拉不開。
嘴唇已經腫得像兩根香腸了,舌頭也腫了,口腔里像是塞滿了棉花。
“程浩……”我叫他。
他沒應。
他在跟姑父喝酒。
“程浩!”我又叫了一聲,聲音更小了,因為舌頭腫了,字都咬不清楚。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舉著藥瓶,手在抖,藥瓶差點掉地上。
他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吃吧吃吧。”他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我把藥倒出來,兩粒,扔進嘴里。
咽不下去。
喉嚨太緊了,水也喝不進去。
藥片粘在舌頭上,開始化了,苦得要命。
“水。”我拍程浩的肩膀,“水。”
他沒動。
“程浩,水!”
他猛地轉過頭來。
“你煩不煩!”他吼了一聲。
全桌安靜了。
三個小孩嚇跑了,跑回客廳,電視聲又響起來。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
大姑子端著茶杯,手頓住了。
姐夫終于把手機放下了。
“你能不能別每次都這樣?”
程浩的聲音很大,臉漲得通紅:
“我媽做了這么大一桌子菜,你吃一口就裝病,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存心要讓我在家人面前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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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出話了。
喉嚨已經完全堵住了,只有一絲氣能擠過去。
呼吸的時候發出一種聲音,像哨子,又像風從門縫里鉆進來。
“你聽聽你這個聲音。”程浩說,嘴角居然帶著笑,“裝的還挺像。”
他轉過去,端起酒杯,跟姑父碰了一下。
“不管她,我們喝我們的。”
我扶著桌沿,往門口走。
腿發軟,像是踩在棉花上。
包掛在肩上,一下一下拍著腰。
藥片還在嘴里,沒咽下去,苦味彌漫了整個口腔。
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我摔了。
膝蓋磕在地磚上,悶響一聲。
不疼。
跟喉嚨比起來,這點疼不算什么。
“行了行了,別演了。”
程浩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起來吧。”
我趴在地上,手撐著地磚,想站起來。
腿使不上勁。
喉嚨已經完全堵死了,一絲氣都進不來了。
我開始缺氧。
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響,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飛。
“媽,叫120。”我說。
聲音小得像蚊子。
沒人聽見。
“程浩……叫120……”
他還是沒動。
大姑子站起來,走到我身邊,低頭看了我一眼。
“弟妹,地上涼,起來吧。”
她伸手拉我,拉了一下,沒拉動。
她又拉了一下,還是沒拉動。
她松手了。
“媽,她好像真的不行了。”大姑子的聲音有點變了。
婆婆沒動。
她坐在椅子上,筷子還捏在手里,嘴里的菜還沒咽下去。
“叫什么120?”她說,“過會兒就好了。上次不也這樣?”
程浩站起來,走過來。
他低頭看我。
我趴在地上,臉貼著地磚,涼涼的。
嘴唇已經腫得不像樣子了,舌頭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團濕棉花。
“方小魚,你起來。”他說。
我沒動。
“我數到三,你起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威脅,“一、二——”
我沒起來。
他彎腰,揪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拽起來。
我的身體被他拎起來,又松手。
摔回去。
額頭磕在地磚上,悶響一聲。
“你別裝了!”
他蹲下來,對著我的臉罵:
“你要是不想在我家待,你就直說!不用搞這些!”
我的眼睛已經開始往上翻了。
看不太清了,只能看見他的輪廓。
他蹲在我面前,臉很近,嘴巴一張一合。
“程浩……”我用最后一絲氣說了三個字,“救……我……”
然后什么都看不見了。
我飄在天花板上。
低頭看,我的身體趴在地上,臉朝下,胳膊伸在前面,像在夠什么東西。
手指蜷著,指甲里嵌著地磚縫里的灰。
程浩還蹲在旁邊。
“方小魚?”他推了推我的肩膀。
沒反應。
“方小魚!你別裝了!”
他使勁推了一下,我的身體翻了個面,仰面朝天。
臉腫得不像樣子了。
嘴唇紫黑色,翻在外面,像兩截爛掉的香腸。
眼皮腫得瞇成一條縫,看不見眼珠。
程浩盯著那張臉,愣住了。
大姑子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后退一步。
“媽。”她的聲音發抖,“她臉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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