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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越國(907—978)是五代十國時期南方政權之一,由臨安錢镠所建,定都杭城,歷經三代五王,享國72年。吳越國全盛之時,曾統轄兩浙,包括今之浙江、上海及江蘇東南部、福建東北部。是時,天下擾攘,世衰道微,如《新五代史》所論:“禮樂崩壞,三綱五常之道絕,而先王之制度文章,掃地而盡于是矣。”延續1400余年的中國儒家文化,至此幾有斷絕之虞。然當此亂世,起自行伍而偏安東南之錢氏,卻能持守儒學,紹續斯文,使吳越之地久沐儒風,為日后納入同樣崇文之趙宋奠定文化根基。
奉《春秋》大一統之義
錢镠出身貧寒,早年讀書未廣,不過稍有余暇,則“溫理《春秋》,兼讀《武經》”。性喜兵事的錢镠讀《武經》不足為怪,但于儒家經典《春秋》反復研味,其意深長。《春秋》開篇道:“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傳》對此釋曰:“元年”乃君主即位之年,“春”為一年之始,而“王正月”則系周天子所定之歷法正月。何以強調使用周王朝的正月?《公羊傳》答曰:“大一統也。”孟子承繼《春秋》一統之義,接續指出:天下要穩定,就必須統一,而統一之主須是“不嗜殺”之“厚德好生者”。顯然,“大一統”不僅是領土的并合,更須歷法一源,制度共貫,德教同風。
幾度“溫理《春秋》”的錢镠,深受“大一統”義理的影響。錢镠初未嘗無一統之心。其在位既久,年號屢更;國儀所行,僭越頗多。其改貫休獻詩中“十四州”為“四十州”,凡此皆能顯其個人志向。不過,錢镠臨終之前,知其子孫柔弱,不足以與強鄰及中原爭衡,故在臨終前留下“善事中原大國”“如遇真君主,宜速歸附”等遺囑。所謂“中原大國”之“大”,突出的是“勢”;而“真君主”之“真”,則彰顯的是“德”。錢氏遺訓并非僅僅是審時度勢下的權宜之計,也根植于對儒家“大一統”和“正統”觀念之深切認同。繼位后的錢元瓘“好儒學”,接受父親遺訓,改用中原年號,納貢稱藩,與中原王朝達成遠交近守的共識,寓“護全東南”于“尊奉中國”之中。末代君主錢弘俶更是“納土歸宋”,最終踐行錢镠遺訓。978年,錢弘俶赴汴梁朝見宋太宗,呈獻十三州版籍,蘇軾贊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此舉使百姓免受兵燹之苦,避免南北分裂,加速統一進程,深契《春秋》“大一統”之精義。
行《孟子》民本之道
唐中期韓愈提出儒家“道統論”,明確孟子是孔子的再傳之人。自此,孟子地位日隆,影響日甚。在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思想的影響下,吳越國錢镠確立了“保境安民”的國是,并為后續諸王相沿不改。
錢镠面對術士“填西湖、廣牙城以延千年國祚”的建議,斷然拒絕道:“百姓資湖水以生久矣,無湖是無民也,豈有千年而天下無真主者乎?”這一抉擇顯然是將民生置于首要位置。此后,他又修筑石塘、疏浚西湖、置撩湖兵、鑿九十九眼井,使杭州“沮洳斥鹵,化為樂土”。錢弘佐繼位后,詢問倉吏糧食蓄積之事,得知能用十年后,便下令:“軍食足矣,可以寬吾民。”隨即蠲免境內三年之稅。十三歲少年君主,以仁政治國,史載“勤理政務”。錢弘俶納土歸宋,固因形格勢禁使然,然歐陽修贊其因此而“民幸富完安樂”,亦可見民生實為其一大關切。孟子言“惟智者能以小事大”,吳越歷經五王,保境安民九十載,正得力于“以小事大”之智。又《孟子》開篇辨義利:“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錢镠《家訓》中“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者必謀之;利在一時固謀也,利在萬世者更謀之”,與孟子“何必曰利”之旨遙相呼應。明初錢唐(镠十六世孫)抗疏入諫,力保孟子配享孔廟,稱“為孟軻而死,死有余榮”,亦可見孟子之教深入錢氏血脈。
承《禮記》修齊治平之志
《禮記》為儒家要典,其《大學》一篇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明內圣外王之道。修齊治平的理念深刻影響了錢氏家族教育。《錢氏家訓》由錢镠初創“八訓”,臨終又作“遺訓”十條,后經錢弘俶整理補充,最終由錢氏后裔錢文選定型為個人、家庭、國家、社會四部分。這一框架與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功德理想一一對應,更將儒家的倫理道德轉化為日常生活準則。
自宋以后,錢氏家族雖簪纓不絕,但總體上漸由政治型家族向文人學者型家族轉變。但即便如此,修身、齊家之風一直謹守不怠。可舉一例,稍加說明。唐后期,朝廷鑒于錢镠平叛浙東董昌叛亂有功,曾賜予“金書鐵券”,給予“卿恕九死,子孫三死”等司法特權,后世王朝一般也對此承認。然而,此后漫長的一千余年,除明初動用一次特權外,錢氏后嗣悉能恪守家訓,勤儉廉介,未嘗輕罹法網。與此形成強烈對比的是明中期錢塘勢族嘉靖皇帝祖母一族邵氏。邵氏亦曾獲賜“金書鐵券”,但其家教不興,家風陵替,最終淪落到子嗣拆毀祖墳磚石以換取錢財的地步。兩相比較,高下立判。對待禮樂之祖周公,吳越錢镠在初政之時即視其為楷模。其建“握發殿”,即取周公“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求賢之意。此時天下紛亂,如同戰國之際,“諸侯方欲力爭,競招英雄,以自輔翼。此乃得士則昌,失士則亡之秋也”。史書記載,錢镠效仿周公,廣納賢才,如對待恃才傲物的名士羅隱,即便其常常出言不遜,錢镠也能“怡然不怒”,予以包容。
吳越錢氏亦深受《周易》影響,其變通之道、憂患意識、利天下情懷,皆可在《周易》中找到原型。而后世錢氏研《易》者,亦代不乏人。吳越錢氏頗重詩教,養成了溫柔敦厚的品行。錢镠“好吟詠”,有空則命子孫諷誦詩賦,或以所制之詩,賜予丞相將吏等。吳越之國,以儒為底色,崇尚和而不同,故能融釋納道,兼容并包,蔚為東南佛國。此時,儒、釋、道三者輝映,相得益彰。客觀而言,錢氏踐行儒家等理念,未能盡善盡美,亦有苛征為時人所譏,然較之彼時大多邦國,尚屬寬厚之政。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驤曾言:“唐宋五代是一個干戈擾攘、四方鼎沸的時代,獨兩浙在錢氏的保據之下晏然無事者垂90年”,此與錢氏持守“一統”“民本”“家國”“變通”等儒家文化密切相關。正是這份對儒家理想的持守,構成了介于唐宋之間這一地方政治勢力維系中國認同的文化根基。
作者系杭州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暨吳越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郭飛
新媒體編輯: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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