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場”周堅：病痛纏身38年，他把物理課上成了“人生課”

極目新聞記者 張淵

通訊員 付楠祺

3月末，在武漢市鋼城第四中學，極目新聞記者見到了周堅老師。

他每周要做三次透析，每次四個小時；一只耳朵失聰，雙手時常不自主顫抖。但站上講臺，他依然聲如洪鐘，眼神堅定。

他教的是高中物理——這門讓很多學生頭疼的學科，可他的課堂上，學生爭著舉手、搶著上臺，甚至有人因為他而“重新愛上物理”。

周堅，鋼城四中物理高級教師，從教38年。學生們說他身上有一種奇特的“引力場”——不是靠嚴厲，而是靠理解和尊重，把一顆顆迷茫的心拉進了物理的世界，也拉進了更開闊的人生。

周堅老師正在輔導學生作業

“作業全錯也能拿A+”

周堅的物理課，有點“反常規”。

每堂課開頭，他不急著講新課，而是讓學生自己上臺復述上節課的內容。“把課堂還給學生”，是他堅持了多年的習慣。

更“出格”的是他的作業批改。有學生作業全錯，他照樣打A+。“只要他是獨立完成的，態度到位，就值得肯定。”周堅甚至告訴學生：物理作業超過半小時可以不做，其他作業太多也可以不做，“但第二天跟我打個招呼，情商要到位就行”。

高一（4）班的胡同學第一次遇到這樣的老師，很驚訝：“在我的刻板印象里，好像大家都只在意成績。可周老師不只看物理分數，他會發現我們身上的其他閃光點。”

比起分數，周堅更在意的，是“人”。有一次，學生小桂在課堂上安慰作業錯了很多的同桌，被周堅誤以為在講閑話而批評。小桂解釋后，周堅當場表揚了他，并讓他“繼續保持”。在周堅眼里，一個善意的舉動，比一道做對的題更值得肯定。

這種“看見每一個人”的方式，也延續到了他的物理教學中。周堅從不讓學生死記硬背。“公式、概念是怎么來的，又到哪里去了？天體運動的推導是無數科學家智慧的結晶，這是物理最美的地方。”他講萬有引力，會講到神舟飛船、空間站的變軌，“讓學生知道學的東西用在哪里”。同事陳維說，周堅上課“有一種魔力”，“伸手就能抓住學生的心”。有一年考試，物理滿分100分，全年級90分以上的有4個，周堅班上就占了3個。

學生小阮對此深有體會。一次習題課上，他想出了一種與老師不同的解題思路，猶豫許久后舉了手。周堅沒有打斷他，反而鼓勵他站上講臺，耐心聽完整個推導，并在全班面前肯定了他的思路。“那節課讓我真切感受到，主動表達不同觀點也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小阮說。

“年輕就是容錯的年紀。”周堅常說。他的課堂允許天馬行空的想法，允許錯誤的答案，允許“沒有依據的猜測”。學生小鈺說：“他告訴我們，課堂是自己的，不論想法是否成熟都可以說出來。”

周堅老師進行物理教學經驗交流

200條消息“教”出一個大學教授

周堅的“育人”，很多時候發生在課堂之外。雖然他只是一名物理老師，并非班主任，但他從不把育人局限在物理課上。

他曾教過一個女生，成績拔尖，卻渾身帶刺。因為周堅在班上表揚了另一個女生，她當場躺在地上鬧：“我不要周老師教我了！”

轉折點是一次家訪。周堅發現，她和奶奶感情極深——奶奶身體不好，那是她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周堅找到了那把鑰匙：“你為你奶奶，也得改變一下性格。”

之后，他選擇了一種笨拙卻真誠的方式——認真回復她的每一條QQ消息。抱怨、困惑、傾訴，周堅一條不落，從不敷衍。200多條消息，就這樣慢慢撬開了一個封閉的心。

后來他帶她去參加全國物理競賽，回來時在麥當勞吃飯，她吃得很慢，說要帶一點給同學——那個她以前最看不起的競爭對手。周堅趕緊又買了一份。“周老師要表揚你，你開始懂得關心別人了。”

這個女生后來高考630分，考入華中科技大學，之后在香港城市大學碩博連讀，如今回到武漢，在大學任教。“她一點點成長，你都能看到。”周堅說。

周堅老師和2025屆畢業生合影

還有一個男生，成績常年倒數，但每天晚自習后，看到女生拎不動垃圾，他就默默承包了一整年的倒垃圾任務。周堅在班上反復表揚他，讓他看見自己的價值。后來這個男生大學畢業，很多同學還在為找工作發愁，他憑著一股肯吃虧、肯干活的勁兒，很快拿到了offer。

另一個男生更“棘手”。高三那年春節，因為父親嘮叨，他一把掀翻了年夜飯的桌子，沖父親吼：“你走還是我走？”父親來求助，周堅建議：“先別硬頂，孩子心理不能出問題。”父親在親戚家住了半年。周堅則找男生談了一次話，話說得很重，但男生聽進去了——因為他心里認可周老師。后來這個男生從本科院校一路考到清華博士，如今在山東大學當教授。而那段曾經劍拔弩張的父子關系，也早已冰雪消融——兩人如今像兄弟、像朋友，無話不談。

“在學生16歲到18歲這個年齡段，給他們一點好的引領，比什么都重要。”周堅說。

2020屆畢業生回校看望恩師

一碗餃子背后的堅守

周堅1997年因尿毒癥做了腎臟移植，2024年移植腎失功，心臟又搭了兩個支架。但38年來，他幾乎沒離開過講臺。問他為什么堅持，他講了一個故事：

有一次上午最后一節課后，他被學生圍著問問題，耽誤了去食堂。一個學生見狀，跑回家煮了一碗餃子端到辦公室。“她看著我吃下去，滿眼期待。其實我剛吃了一塊面包，但我還是當著她的面吃完了。”后來這個學生讀了重點大學，考上研究生，去年五一結婚，還給周老師和師娘發來了結婚照片。“就是這些點點滴滴，讓我經歷病痛后也始終堅守。”周堅說。

學生愿意親手煮一碗餃子端給老師，不只是因為他教得好，更因為他“懂”他們。周堅喜歡讀書，讀得很雜，小說、傳記、甚至學生愛看的網絡小說，他也會翻一翻。有一回課間，幾個男生在聊搖滾樂隊，他湊過去說：“我也聽萬青。”學生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原來周老師也聽這個！從那以后，他們聊音樂、聊歌詞，課堂上那個沉默的男生開始主動舉手了。“學生喜歡什么，你要知道。你連看都沒看，憑什么批評他？”周堅說。

課堂上，他常蹦出一些“金句”：“只有按客觀規律做事，才能化腐朽為神奇”——這是《天道》里的臺詞；“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艾柯卡自傳》扉頁上的話。他告訴學生，學習沒有捷徑。

學生小胤本來對物理充滿恐懼，甚至想走文科。周堅鼓勵他當物理課代表，他驚訝：“我物理這么差，怎么當？”周堅說：“物理課代表不是要成績超過別人，而是要努力超過別人。”小胤被這句話點醒了，慢慢找回信心。

同事楊國英這樣評價他：“他從不吝嗇贊美，甚至會用略帶夸張的方式鼓勵學生——‘你太聰明了，我從沒見過悟性這么高的孩子’，看似直白，卻發自真心，總能讓學生深信不疑。”

“做事要有感情。”周堅常對學生說，“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付出感情，用心去做。”學生小黎記得這句話，“周老師教會我們，不要把情緒發泄在別人身上。”學生小瀾則說：“他讓我明白，我不是只有‘考得好’才被重視，我的個性和思考本身就很有意義。”

周堅自己則說：“學生給我的回饋，是我堅持的動力，也是快樂的源泉。”

他的學生小穎這樣形容他：“他像月球一樣，光不強，但正好可以照耀著你。”

（文中學生均為化名）

（來源：極目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