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3月14日的北京,春寒未退,各大報館卻一片忙亂。電報接連送到編輯桌上,都是關于孫中山在北京逝世及喪事籌備的最新消息。負責時政版的編輯盯著那張從南京轉來的照片,照片里是設在香山碧云寺的靈堂:中間懸掛遺像,下方擺著遺囑,兩側一幅大對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八個大字,字如斗大,格外扎眼。編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就是孫先生的遺囑吧?”
也正是從這一刻開始,這句后來幾乎人人會背的名言,被越來越多的人直接等同為孫中山的“臨終遺言”。許多年里,只要提起孫中山,提起國民革命,人們自然會想到這一句,甚至很多教科書、紀念文章也這么寫。問題就來了:這句名言到底是不是孫中山在彌留之際親口所說?它和那份正式的《總理遺囑》究竟是什么關系?
圍繞這個問題,史學界已經有不少考證。把材料一條條理出來,會發現事情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
一、遺囑到底怎么寫成的?“誰起草”并不影響“誰負責”
討論“臨終遺囑”是不是名言出處,離不開一個繞不過去的問題:孫中山的《總理遺囑》究竟是怎么來的?這背后牽涉到一個多年爭論不休的細節:那份寫得工整、言辭嚴謹的文件,是誰起草的?
從現有史料看,大致有三種說法,都出自當事人或親近人士的回憶,彼此之間略有差異,卻有一個共同點——最后的決斷權在孫中山。
一說是“臨時草擬”。汪精衛自己曾在《“接受總理遺囑并努力履行之”提案》的說明里回憶,1925年初孫中山病情加重,他按孫中山此前在天津進京途中親口囑托的幾句話,匆匆在病榻前記下有關“積四十年革命之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必須喚起民眾”“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等要點。因為情勢緊急,又是在病人面前動筆,字跡草率,他讀給孫中山聽后,對方點頭說“好呀”。本想當場請簽字,又因孫夫人哭聲哀切,孫中山說“我總還有幾天的生命”,便暫時收起。
另一說是“提前擬定”。孫中山之子孫科后來回憶,當父親提出要立一份遺囑時,汪精衛表示已經草擬一稿,請孫中山過目,若同意就簽字,不同意就請口述另擬。汪精衛當場逐字朗讀,孫中山“甚感滿意”,這份即為今天看到的《國事遺囑》。另有一份《家事遺囑》,聽完也表示滿意,只是同樣尚未落筆簽名。
還有一說,則更強調孫中山親自口授的成分。何香凝在《對中山先生的片斷回憶》中提到,孫中山臨終前寫了三封遺書,分別致國民黨人、蘇聯友人和孫夫人,其中致國民黨人的那份,是由孫中山口述、汪精衛執筆記錄。
三種說法各有側重,一個強調時間緊迫,一個強調草稿事先準備,一個強調口授與記錄的關系。怎么判斷更接近真實?有一點比較明確:無論草稿是誰寫的,無論有沒有事先準備,孫中山在逝世前一天,已經在遺囑上簽了字,等于對文稿內容負了最終責任。
從現存版本來看,《總理遺囑》內容十分清楚:“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積四十年之經驗,深知欲達到此目的,必須喚起民眾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斗。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務須依照余所著《建國方略》《建國大綱》《三民主義》及《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繼續努力,以求貫徹。主張開國民會議及廢除不平等條約,尤須于最短期間促其實現。是所至囑!”
有意思的是,全文里確實出現了“革命尚未成功”,也有“同志”“繼續努力”這些關鍵詞,但并沒有出現那句朗朗上口的完整形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可讀下來,意思已經很明確:革命路還沒走完,同志們要依照他生前提出的路線繼續奮斗。
換句話說,《總理遺囑》表達的是同一層思想,只不過寫法更偏“公文體”,不像一副工整對聯那么簡潔有力。后人喜歡引用那八個字,很容易順勢把它當成臨終原話,其實已經把“思想內容”和“具體措辭”混在一起了。
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最早從哪兒冒出來?
既然在遺囑里找不到完整句式,那么這副對聯是從哪里來的?是不是如一些學者所說,是后來從遺囑中“精縮”出來的“二次創作”?
追時間軸,要往前追到1923年。那一年,北洋軍閥混戰不止,地方割據,南方政局也并不穩固。辛亥革命已經過去十多年,“民國”兩字聽上去很響,現實卻是軍閥盤踞、列強環伺。孫中山本人也越來越清楚,辛亥年的“破壞”固然驚天動地,真正的“建設”卻遠遠沒有開始。
1923年8月19日,全國學生聯合會第五屆評議會在廣州召開,孫中山發表演說,提到“革命未成功”的感慨,但那次并沒有說出“同志仍須努力”這一整句。
同年10月15日,廣州召開中國國民黨懇親大會,孫中山發表《黨員要富有犧牲精神》的講話,說得更直接:國民黨領導的革命,以前推翻清朝的破壞任務算是成功了,如今建設新國家卻遲遲不能成事。要想從破壞做到建設、做到“徹底成功”,還得國內外同志大多數都負起責任,“更行努力去奮斗”。
這段講話的精神,與那副后來廣為人知的對聯,可以說完全一致。更關鍵的是,就在這次大會上,據會議記錄和相關史料記載,孫中山親筆為大會題寫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八個字,作為題詞。這個題詞,被收入鄧澤如編的《中國國民黨二十年史跡》一書。
不久后的1923年11月25日,《國民黨周刊》創刊號出版。這份由孫中山主持、作為改組國民黨機關刊物的周刊,在第一期第一版最顯眼位置印了孫中山肖像,肖像正下方,就是那兩行直排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旁邊署“孫文”兩字。現存實物保存在中山大學歷史系的孫中山紀念館,《孫中山年譜長編》也有明確記載,說明這不是后人“移花接木”補上去的。
從時間上看,距孫中山逝世還有一年多;從形式上看,這是他以“題詞”的方式寫給黨員、寫給黨內同志的警策之語,并不是彌留之際的“遺言”。
![]()
遺憾的是,多數普通民眾對這些黨內刊物和史冊并不熟悉,他們真正記住這句話,是在1925年孫中山逝世之后,看到靈堂上的那幅對聯,再加上報紙的大肆報道,于是自然就聯想:這一定是孫中山臨終說的話吧。
有意思的是,這樣的誤會并不罕見。歷史上很多名人名言,都經歷過從“某一場合說過的話”,逐漸升級為“臨終遺言”“最后囑托”的過程。一來簡潔好記,二來“臨終一句話”的戲劇效果更強,容易被宣傳和講述。就這點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也逃不過同樣的命運。
三、報紙、喪禮和“恭讀遺囑”:這句名言是怎么火遍全國的?
1925年春天,孫中山在北京逝世后,靈柩后來移奉南京,葬禮籌備持續相當一段時間。這個過程中,報紙、電臺、地方政府、國民黨各級機構,都參與了對孫中山的紀念和宣傳。這也是那副對聯快速走入大眾視野的關鍵階段。
一方面,是新聞媒體的集中報道。《大公報》《申報》《民國日報》等當時頗有影響力的報紙,都對喪禮作了連續報道。《晨報》1925年3月14日第二版《籌備中之孫文喪務》一文,有一段描寫極為生動:靈堂正中供奉遺像,下方擺放遺囑,兩旁掛著一副取材于遺囑內容的對聯,上聯“革命尚未成功”,下聯“同志仍須努力”,字大如斗,周圍環繞花圈。
這篇報道經由大量印刷、轉抄,讀者一遍遍看到“靈堂對聯”這幾個字,自然而然把那八個字和孫中山的“身后之言”聯系起來。對于許多人來說,這就是他們第一次在印刷品上清晰看到這句名言。
另一方面,是國民黨內部的制度化傳播。1925年5月16日,國民黨一屆中執會第三次全體會議通過接受《總理遺囑》案,發表鄭重宣言和訓令,要求各級黨部在每次會議上都要恭讀《總理遺囑》。此后,在國民黨統治區域,凡是重要會議、典禮,往往都要先恭讀遺囑,成為固定程序。
配合這樣的制度安排,遺囑原文印在各種公文、教材、宣傳品上,孫中山的名言也被并列印出,形成一種“文字與儀式相互強化”的效果。久而久之,不少黨員和干部的腦海里,已經把遺囑內容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牢牢綁定在一起,很少有人再去分辨這句話出自1923年的題詞,而不是1925年的病榻之上。
還有一層,是行政力量推動下的社會性擴散。國民政府成立后,出于宣傳黨義、樹立領袖形象的考慮,把恭讀遺囑的范圍,從黨政機關擴展到社會公共場所。1926年6月18日,《廣州民國日報》曾刊登《影戲院開幕前,須先映總理遺像遺囑》的通告,要求電影院開映前,必須先放映孫中山遺像和遺囑內容,讓更多普通觀眾接受“總理教誨”。
半年后,又有規定:開演前映出總理遺像時,要派員站在銀幕下,請觀眾起立致敬。這樣一來,原本屬于政治紀念儀式的內容,被強行嵌入日常娛樂活動之中,對不少普通市民來說,既頻繁又拘謹,反感在所難免。
張東蓀在上海光華大學任教時,學校每次校務會議也要恭讀遺囑。有一次,他聽得煩了,當場說:“下次再讀遺囑,我就不來了”,說完拂袖而去。這類小插曲,在當時并不少見。國民黨后來也意識到“事事恭讀”有失分寸,反而讓人麻木,于是下令一般游藝娛樂場所、民間婚喪嫁娶等活動,不必再讀遺囑。
盡管如此,那段時間的密集宣傳已經足夠,讓孫中山的遺囑、以及與遺囑緊密相連的那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深深留在許多人心里。尤其是那八個字,簡練、對仗、好記,鼓舞人心,傳播效果遠遠超過冗長的遺囑全文,也超出了當初撰寫者的預期。
四、從國民黨到共產黨:一句話跨越陣營的影響力
有意思的是,這句出自孫中山之筆、在國民黨陣營廣泛傳播的名言,很快也被中國共產黨人接受,并賦予新的解釋。站在當時的歷史節點看,這并不奇怪,因為中國共產黨把孫中山視為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偉大先驅,對其倡導的民族獨立、民權政治有相當程度的認同。
一方面,毛澤東多次在重要著作中直接引用或解釋這句名言。1939年5月4日,他在《青年運動的方向》中提到:“孫中山先生說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現在要問:中國革命干了幾十年,為什么至今尚未達到目的呢?原因在兩個地方:敵人太強,自身太弱。”這里,原本針對國民革命的提醒,被用來分析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遲遲未能成功的原因。
1940年1月,他在《新民主主義論》中指出,孫中山所說的這句名言,講的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尚未完成,需要繼續奮斗。同年2月7日為《中國工人》寫發刊詞,又把這話轉化成對工人階級的直接動員:革命尚未成功,中國還要付出很大氣力,工人必須團結農民、小資產階級和其他革命人民,這是中國共產黨的任務,也是整個工人階級的任務。2月20日的《新民主主義的憲政》中,他進一步說明,中國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狀態下,“革命尚未成功”,所謂憲政運動,其實是在爭取還沒有到手的民主,這是一場艱苦的斗爭。
可以說,在毛澤東的筆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已經不再局限于國民黨內部的口號,而成為解釋中國社會現狀、論證繼續斗爭必要性的一個關鍵引語。
另一方面,早期共產黨人在悼念孫中山、分析時局、鼓舞群眾時,也頻頻引用這句話。1925年3月24日,陳獨秀在《悼孫中山先生!》一文中說,真正的國民黨員必然會遵從孫中山的意思和命令,遵從他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須努力”的“遺言”和遺囑,團結一致前進。這里雖然用了“遺言”一詞,但含義并不一定是狹義上的“臨終之語”,更側重于代表孫中山一貫主張的政治口號。
惲代英在《孫中山先生逝世與中國》中也寫道:導師離去,中國不能再如一盤散沙,中山先生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從此他的事業就落在后來人的肩上。趙世炎在《中山逝世后反革命派之論調》中分析孫中山去世對國民革命的影響,也把“尚未成功”與“打倒軍閥、打倒帝國主義”的任務聯系起來。
1925年2月,李大釗在北京民黨三團體招待會上講話時提到自己去俄國,看到當地人民、學生對孫中山的敬重,感慨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這里的“同志”,已經不僅限于國民黨人,而是包含了所有致力革命的中國人。
1926年前后,蘇兆征在歡迎外交代表團回粵致辭時,用這句話來提醒代表和群眾,革命形勢越是嚴峻,奮斗精神越不能松懈;張太雷在《廣東革命的危機仍在呵》中則告誡大家,不要以為打倒一兩個地方實力派就可以高枕無憂,廣東的危險仍在,“時時刻刻記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共產黨人借用這句話時,還會結合自己的革命策略提出具體對策。趙世炎在討論“雙十節”時說,辛亥革命只是“尚未成功”的階段,真正要紀念這一天,就要針對現實中的各種政治與社會問題采取革命行動。瞿秋白在分析階級斗爭時指出,既然國民革命尚未成功,各階級之間還有共同利益,國共合作的“聯合戰線”就有存在的基礎;鄧中夏則提醒,不能簡單地要求工人“犧牲經濟利益來成全政治”,否則就是要工人“餓著肚皮革命”。
可以看出,在共產黨人的語境里,這句本來面向國民黨黨員的題詞,已經被轉化為分析中國革命形勢的邏輯起點。它既指出任務尚未完成的事實,也強調繼續前進的責任。不同的是,中國共產黨賦予“革命尚未成功”的,是一個更長遠、更深刻的含義。
從這個角度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早已超出黨派界限,成了中國近代革命話語中一個具有跨陣營共識的關鍵詞。這種情況在近代史并不多見,正說明孫中山在民族獨立、國家富強問題上的基本主張,具有一定的共通性。
五、一句話的歷史定位:不是“臨終遺言”,卻是終身信念
把以上線索合在一起,可以得出一個比較清晰的結論。
從嚴格的史實角度講,“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并不是孫中山臨終時的口頭遺言,也不是《總理遺囑》的原句。它最早可以追溯到1923年孫中山在廣州活動時期,為國民黨懇親大會題寫的題詞,并在當年的《國民黨周刊》上以“孫文”手書形式刊載。兩年后,孫中山去世,各界在靈堂兩側懸掛了這副對聯,媒體又大力報道,才讓這句話被廣泛誤認為是“臨終遺囑”的節錄甚至等同物。
從思想內容上看,這句話與《總理遺囑》內涵高度一致。遺囑說的是:四十年革命未竟其功,同志要根據他生前擬定的路線繼續奮斗;題詞則用更凝練的形式把這層意思概括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可以說,兩者是同一思想的不同表達方式。
從傳播過程看,這句話之所以深入人心,與國民黨政權的有意宣傳、報刊媒體的廣泛報道、公共儀式的反復使用密不可分。恭讀遺囑制度化,放映遺像和遺囑影像行政化,讓這句話被不斷重復。雖然這一過程曾引發部分民眾反感,但從結果看,它確實讓孫中山的這條警語覆蓋了非常大的社會范圍。
從政治影響看,這句名言很快跨越黨派界限,被中國共產黨人吸收和運用。毛澤東、陳獨秀、李大釗、惲代英、趙世炎、瞿秋白、鄧中夏等人,在不同場合引用、闡釋這句話,使之與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緊密相連。可以說,它既是孫中山時代國民革命的象征,也是后來中國革命整個歷史進程中的一個重要精神符號。
追根究底,這八個字背后,折射的是孫中山一生最大的一個判斷:辛亥革命只是把滿清王朝推翻了,中國從封建帝制跨入“共和”的門檻,卻遠沒有完成民族獨立、民權建設、民生改善這些根本任務。革命既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役定乾坤,而是一條漫長而艱難的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續承擔責任。
用一句略帶主觀的話來說,與其糾纏這句話是不是“臨終遺囑”,不如把它看作孫中山四十年革命生涯的自我總結。題詞寫于1923年,遺囑簽于1925年,兩者之間隔著的,是他在國內外奔走、在南北政局夾縫中苦苦尋路的最后幾年。名言不是最后一口氣才說出來的,而是在他最清醒、最冷靜地審視中國現實時提出的。
事實層面,答案很清楚:從文獻記錄判斷,“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并非孫中山臨終時口授的原話,也不是《總理遺囑》全文中的一句,而是他在1923年就已經公開寫下的題詞,在他去世后,與遺囑精神相契合,被后人長期并置使用,逐漸被當作“臨終遺囑”的代名詞。就歷史影響而言,這八個字確實貫穿了孫中山晚年的政治主張,也持續影響著此后中國革命的走向,這一點,遠比“是不是臨終遺囑”更值得關注。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