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英華】書圣王羲之的成都之戀‖奉友湘

書圣王羲之的成都之戀

奉友湘

讀了這個標題，肯定有朋友立馬會問：王羲之到過成都嗎？說實話，筆者孤陋寡聞，沒有讀到任何王羲之到過成都的記載。不過，只需用手指頭想一下，倘若被譽為“書圣”的這位老人家到過成都，其影響當不亞于李白、杜甫蒞蓉，肯定會留下光芒四射的遺跡勝地，美文墨寶，億人瞻仰，百世流芳。

王羲之（303—361年），字逸少，東晉大臣，曾任右軍將軍，故又稱王右軍。他微醺后揮灑的《蘭亭序》，不僅是文采飛揚、思想深邃的散文，還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據說成為了唐太宗的陪葬品。王羲之長住會稽，即今天的紹興，距蜀地遠隔千山萬水。雖然沒有到過成都，但他卻心向往之，魂牽夢縈，總想在有生之年游歷一番。他在與友人周撫的通信中，強烈地表達了這個心愿。他特別喜歡讀揚雄的《蜀都賦》、左思的《三都賦》，可又覺得其中對成都的吟詠很不過癮，覺得沒寫夠、沒讀夠。他關心成都的城市風貌、市井市容、名人軼事，他甚至對成都文翁石室里的壁畫也心心念念，請求友人找畫家臨摹下來寄給他欣賞。他的這些書信，被收入著名的書法碑帖《十七帖》中。下面，讓我為親愛的讀者徐徐展開這些泛黃的尺牘，細細地傾聽書圣王羲之的心聲，悉心體會他對成都、對蜀地風光、人文的迷戀之情。

王羲之《十七帖》封面（奉友湘 供圖）

王羲之在《七十帖》中對在成都的友人、益州刺史周撫七十大壽表示衷心祝賀，請他珍重保養，并說自己也將近耳順（六十）歲了，恐怕來日無多。他的平生之愿就是來一次跨山越水的岷山之游，又覺得山水阻隔十分不易。因此，他敬請朋友珍重，以待相會的美好日子。王羲之還懇切地告訴周撫將軍，千萬不要認為自己是“空了吹”，如果真能如愿以償，那將是人生中的一段奇事和佳話。

在《邛竹杖帖》中，王羲之深切感謝朋友頭年夏天“快遞”給他邛竹杖，他已分送給親朋了，讓他們也分享到來自遙遠蜀地的恩惠。漢武帝時，張騫出使西域，歸途中在大夏國（今阿富汗北部）見到了蜀布和邛竹杖，大為驚奇，遂報告了漢武帝。由此，漢武帝知道了從蜀地到南方諸國，存在一條“南方絲綢之路”。巴蜀名產在馬幫的叮咚鈴聲里，源源不斷地通過這條道路，流通到身毒（印度）、大夏等國。邛竹杖乃蜀郡臨邛（今邛崍）特產，其原料竹子節中頗似人面，亦稱“羅漢竹”。由于竹中少空，十分結實，適合加工成竹杖。王羲之此信中提到邛竹杖，說明這一蜀中名牌特產自漢至晉，歷史悠久，流通甚廣，也證明當時蜀地與吳越一帶的郵路十分暢通。

《邛竹杖帖》（奉友湘 供圖）

《蜀都帖》中，王羲之更是表達了極欲親臨蜀山蜀水的渴望。周撫來信中介紹了蜀地城鄉的綺麗，讓他激動不已。由此，他認為揚雄《蜀都賦》、左思《三都賦》中對蜀地、成都山川形勝、物產豐饒、城邑繁華的吟詠還很不詳備。他在信中急切地告訴朋友：“讀了這些新奇的描述，使我前往一游的愿望更加強烈。如果能夠成行，就請你來接我。”“期待這一天早日到來，我簡直是度日如年。想來閣下鎮守在那里，應該還不會調動。關鍵是要趁你在時前往，一登岷山、峨眉山而回，實在是人生不朽的盛事，僅僅說到這些，我就已經心馳神往了。”看看，我們的王右軍對蜀地美景是多么向往，他那顆赤子之心又是多么可愛！

《蜀都帖》（奉友湘 供圖）

《講堂帖》中，王羲之特別向朋友問到了“漢代的講堂”文翁石室。他說自己不知道這是漢代哪位皇帝在位時創辦的。他聽說講堂里的壁畫十分精妙，足以大觀。如果蜀地有擅畫的工匠，可否臨摹下來寄給他，以了他渴望一睹勝跡的心愿。文翁石室由蜀郡太守文翁在西漢景帝時創辦，名“石室精舍”，后人稱“文翁石室”。這是中國最早的地方官辦學堂，填補了中央太學與私學之間的教育空白，開創了地方政府辦學的先河。其遺址在今成都石室中學內。我們應該萬分感謝王羲之，是他的記載讓我們得知，文翁石室里曾有精美的壁畫，為今人研究石室歷史提供了重要線索。

冠名《成都帖》的信尤為有趣。王羲之在信中與周撫進行了“學術探討”。他說，自己早年在都城建康（今南京）見到諸葛亮之兄諸葛瑾的重孫諸葛顯，并向其打聽了蜀中之事。諸葛顯說，成都的城池、街巷、樓觀等，都是秦時司馬錯所建。歷史這么悠久，令人感慨。因為你不信，所以一一相告，以廣博見聞。可見王羲之對成都這座城市相當了解。也許正是從那時起，王羲之對成都產生了濃厚興趣，并意欲親身體驗這華麗都市的繁榮與煙火。

王羲之還在《鹽井帖》《嚴君平帖》《譙周帖》中詢問蜀地是否真有鹽井、火井；問蜀地名人嚴君平、司馬相如、揚雄是否有后人；那個勸劉禪降魏的譙周的孫子譙秀情況如何，并要周撫寫信詳細告訴他，以讓他增廣學識。王羲之在《兒女帖》中說，自己有七兒一女，只有最小的尚未婚配。待最小的兒子娶妻后，他就可以心無掛礙，到蜀中一游了。可令人嘆息的是，王羲之的拳拳心愿至死也沒能實現。

王羲之《十七帖》唐時才匯刻為一帖，共28篇，曾收入《宣和書譜》和《淳化閣帖》。據考證，其中多為王羲之與益州刺史周撫的通信。周撫是東晉名將、梁州刺史周訪的兒子，比王羲之大十多歲，曾是王羲之堂伯父、大將軍王敦的部將。而王羲之幼時曾住王敦家，周撫自然與王羲之十分相契。王敦之亂平息后，周撫曾被解職。不久，王羲之的另一位堂伯父王導輔政，看重周撫的將才，遂重新起用。后來周撫隨大司馬桓溫伐蜀，威逼蜀地成漢政權最后的皇帝李勢投降。榮立大功的周撫被任命為益州刺史，統領巴蜀，成為封疆大吏。由于他英勇善戰，為人豪爽，威信頗高。他鎮守益州長達19年，地方秩序安定，人民休養生息，百業蓬勃發展，獲得較好官聲。周撫作為益州最高軍政長官，對自己的轄地十分熱愛，簡直就是益州的形象代言人。他向王羲之推介蜀地的名勝山水，歷史人文，可謂不遺余力。今天的書記、市長，文旅局長們作本地形象大使，算是步其后塵。周撫于興寧三年（365年）在成都病逝，東晉朝廷追贈其為征西將軍。

王羲之曾千叮嚀萬囑咐周撫珍重身體，等他一起壯游蜀地大好河山，可惜自己卻比周撫早兩年仙逝，留下心愿未了的千古憾事。

筆者也曾多次臨習《十七帖》。可以前都只注重字形的臨摹，欣賞書圣的龍飛鳳舞，沉著痛快，而不太注意書帖內容，多年來只恍惚記得其中有邛竹杖的記載。最近參與編寫一本關于川商的書，發掘川貨名牌悠久的歷史，遂記起此事，重新捧讀研學，不料卻收獲豐碩，喜出望外。捫心細想，我們天天生活在書圣王羲之久久期盼一游、望眼欲穿而不得的古老而現代、富足而絢麗的成都——雪山下的公園城市，是何其幸福而幸運！

（參考書目：俞豐編著《經典碑帖釋文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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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文/圖：奉友湘（四川內江人。畢業于四川大學經濟系。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成都市作家協會報告文學專委會委員。曾任四川大學創新創業導師、四川大學文新學院碩導。歷任四川新聞出版領軍人物，四川日報首席編輯、華西都市報常務副總編、金融投資報兼人力資源報總編輯、消費質量報總編輯、四川農村日報總編輯。著作有《遠離危機》《機會是種出來的》《交子》《蜀女皇后》《蜀王全傳》《蘇母紀》《飛鴻雪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