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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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上敲下“關于假期的10個Tips”,鏡頭前精心定格“街拍”氛圍感,發布前反復推敲,發布后緊盯數據……無數社交博主日夜與屏幕為伴,甘愿為低回報甚至無償的創作傾盡心力。這份執著與隱忍,恰似歌曲《如果這都不算愛》中所唱的,“是否愛就得忍耐,不問該不該,都怪我沒能耐,轉身走開”。康奈爾大學傳播學院的布魯克·達菲教授在《熱愛的代價:社交媒體、理想職業與愿景勞動》一書中,以犀利的學術洞察將這種燥熱矛盾、欲罷不能的創作行為界定為具有鮮明時代烙印的“愿景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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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愛的代價:社交媒體、理想職業與愿景勞動》,[美]布魯克·埃琳·達菲 著,李澤坤 譯,東方出版中心2025年出版
在這幅“用愛發電”的勞動圖景中,無數“逐愿者”將時下的創作與未來職業發展和自我價值實現深度綁定,其超時勞作、情感透支、生存不穩的困境,本真性與社交表演性之間的掙扎,甚至需要面對網絡霸凌的風險,都被“自我實現”的敘事正當化、合理化,構筑起“努力即能成功”的數字幻景。但當熱愛淪為資本收編的工具、創意變成算法量化的商品,這場以愛為名的勞作,究竟是自我價值的實現,還是新型異化的陷阱?
勞動轉向:“愿景勞動”的時代嬗變
荷蘭歷史學家揚·盧卡森在《理解工作:一部人類勞動史》(王小可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4年出版)中勾勒出人類勞動形態的演進軌跡:隨著20世紀繁重的體力勞動向輕機械化工作及腦力勞動轉型,全球勞動關系也完成了從非自由勞動到自由勞動、從個體勞動到雇傭勞動的深刻轉變,人類擁有了更多休閑時間與消費機會,工作的意義也被重新定義。在數字技術的催化下,這一轉變呈現出從“炫耀性消費”到“炫耀性生產”的新特質,社交媒體正成為無數“逐愿者”的競技場。
與傳統工業時代的勞動形態不同,從事社交媒體愿景勞動的個體,在很大程度上并不將自己的行為視為傳統意義上的“工作”。相反,他們認為這是一種充滿“愉悅”的創意實踐,是自我表達與價值體現的“生活方式”。這種對勞動性質的模糊化處理帶來了獨特的心理優越感:他們不再是被動接受指令的“雇傭者”,而是自主掌控創作的“創意者”。自我實現的理想、破解經濟不穩定的現實以及想要打入傳統封閉行業的三重突破性敘事,如同三張溫柔的羅網將個體牢牢吸附在愿景勞動的場域中。
然而,這種看似自主創意的勞動形態,實則暗藏資本精心設計的陷阱。達菲將其論證為“無控制的控制”——沒有工廠圍墻、嚴苛規章、強制契約,卻讓“無領們”自愿沉淪。平臺手握數據這一核心生產資料,在層級化的利益分配中將流量、點贊等可量化指標塑造成為終極欲望對象,使博主的自主性與個性化異化為可交易商品。勞動者越是追求創意獨特、渴望自我實現,越容易陷入算法的流量游戲,加深對平臺的依賴,最終在“自主”的幻象中淪為資本增殖的工具。
愿景勞動的核心是平臺資本主義對勞動形態的徹底重塑。平臺經濟興起后,工作與休閑的界限被侵蝕:睡前刷手機,通勤時靈感創作,周末和粉絲互動,曾經屬于私人領域的休閑時光都被納入資本增殖的鏈條。克里斯蒂安·福克斯一針見血地指出:受眾通過互動技術參與信息生產,休閑時間被轉化為創造剩余價值的勞動時間,這是媒介資本增殖的核心。平臺壟斷數據與流量,大量攫取勞動者價值,形成獨特的“商業性免費”模式:“Free”一詞雙關,既指看似自主的“自由”,也意味著勞動者幾乎沒有任何直接報酬的“免費”。約翰·霍特希爾的比喻更為辛辣——網絡用戶宛如“數字電池母雞”,每一次瀏覽、點贊、評論都在為數據工廠生成數據“燃料”,為平臺創造巨額利潤,而勞動者卻幾無實質性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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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視覺中國
這種剝削形態比傳統工業資本主義的勞動異化更為隱蔽。在傳統工廠中,工人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與勞動成果的分離,而在數字時代,勞動者全然沉浸在“自我表達”的幻象中,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每一份付出都在為平臺資本積累添磚加瓦,自身卻被轉化為數字勞工。“產銷合一者”的勞動價值被拆解為兩大核心:用戶內容與用戶數據。平臺連接起分散多樣的勞動,將無數個體的非物質勞動聚沙成塔,在這一過程中,“在線”成為馬克思所說的“一般勞動”——它生產的是集體性的一般數據,代表著所有數據的抽象層面,最終所有人的數據融為一體,難分彼此。這種數據異化打破了傳統勞動中的個體性特征,形成了更為普遍、深刻的異化形態,成就了資本高效積累擴張的生產方式。
雙重枷鎖:資本剝削與性別規訓
如果說資本對勞動的隱性剝削是愿景勞動的普遍困境,那么性別規訓則為女性博主套上更為沉重的枷鎖。達菲的研究發現,社交媒體上的“愿景勞動”呈現出明顯的“勞動力女性化”特征,在平臺資本主義與父權制的雙重作用下,女性博主不僅要承受資本剝削的壓力,還要面對性別規訓。
社交媒體構建的“凝視網絡”如同一把無形的標尺,將女性博主的價值與外貌、親和力等性別特質深度綁定。“魅力產業”要求女性博主必須將身體與形象作為重要的勞動素材進行精心管理,平臺的濾鏡功能不僅是美化工具,更是規訓工具,它設定了標準化的審美范式,迫使女性博主陷入無休止的自我監控與改造中。除了身體規訓,女性博主還面臨情感勞動的過度壓榨。她們不僅要迎合算法的偏好,生產符合流量邏輯的內容,將“本真性”包裝為自我營銷工具,還要通過高度策略化的關系勞動,維系與粉絲的“準親密關系”。為此她們需要花費大量時間保持“永久在線”,不僅要回復評論私信,還要回應粉絲的情感困擾。這些情感勞動使得女性博主的私人生活與公共勞動徹底融為一體,正如有人坦言:“我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生活,還是在為粉絲表演生活。”
更為吊詭的是,這種勞動的價值評價體系始終被算法和數據所主導,真實的創作價值與情感付出反而被邊緣化。流量、點贊、轉化率成為衡量勞動價值的唯一標準,而內容的創意性、思想性以及博主的真情實感,都被簡化為冰冷的數據指標。為了追求數據表現,女性博主不得不陷入資本轉化的“倉鼠輪”:研究爆款規律,模仿熱門內容,迎合粉絲偏好,在同質化的競爭中耗盡靈感與熱情。這種被數據綁架的“煉獄”狀態,讓女性博主為了虛無縹緲的成功,甘愿犧牲真實的自我,在“即時成功文化”催生的不安全感中進行無休止的比較與內卷。
“零工經濟”的靈活自由、“創意自主”的浪漫敘事,掩蓋了間歇性就業、缺乏社會保障的現實真相。賦能、自我投資、女性獨立等話語,將女性博主的無償勞動與過度消耗包裝成追求獨立和自我實現的選擇。而所謂“邊玩邊賺錢”,不過是資本制造的幻象,真正的成功者若非擁有先天社會資本,便是實現了高度職業化運營。但新自由主義將這種結構性不平等歸因于個體努力與能力差異,讓女性博主陷入自我譴責,將失敗歸咎于己,這正是當下數字資本主義微觀政治的鮮明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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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視覺中國
齊澤克曾言,真正的欲望在于欲望永不被滿足。女性愿景勞動者對創作認可與個人成功的渴求,驅動著她們持續投入時間與精力,而平臺資本與算法邏輯則源源不斷制造新的欲望目標,讓她們始終難以抵達滿足的終點。為博取更多流量一再突破私人生活邊界,為迎合審美偏向反復改造身體形象,為維系粉絲關系持續透支情感能量——在這場無休無止的追逐中,女性博主淪為“數字家庭主婦”,將傳統女性在家庭中的無償勞動從物理空間延伸至數字領域,把情感付出、形象管理、關系維系等傳統家庭職責,獻祭為平臺資本增殖的工具。這種勞動形態的本質,既延續了傳統社會對女性勞動的低估與剝削,更借數字技術實現了剝削形式的升級與隱蔽化。
覺醒時分:數字時代的勞動本真
盡管愿景勞動深陷資本剝削與性別規訓的雙重困境,但達菲的研究并未止步于此。漢娜·阿倫特認為:“勞動的福祉在于努力和滿足感就像生產和消費生活資料一樣緊密相連,因此幸福是這一過程本身的伴隨物。”這一觀點說明,勞動的核心價值本應在于過程中的自我實現與愉悅滿足,而非外在的成功標簽或資本回報。數字時代的勞動異化,恰恰在于它剝奪了勞動的本真意義,將其工具化、機械化、去人化。因此,打破愿景勞動的迷局,關鍵在于重新定義“熱愛”,讓勞動回歸本真意義。
重新定義“熱愛”,意味著要打破資本對“熱愛”的收編與異化。當博主不再將數據表現作為創作的唯一目標,不再為單純迎合算法而犧牲創意與真誠,才會重新找到勞動的愉悅感與成就感。數字勞動的研究指出了未來豐富多彩的反向運動,核心在于構建對抗資本與平臺壟斷的集體連接,將勞動者的個體化敘事聯系起來,形成足以影響平臺規則的集體話語,共同制定行業規范,明確勞動邊界。制度層面的革新同樣不可或缺,通過法律與制度建設讓“作為資本的數據”回歸“作為勞動的數據”,賦予勞動者對自身創作數據的所有權與收益權,建立合理的數據價值分配機制。
《熱愛的代價》一書讓我們讀懂數字時代勞動異化的新形態,改變的希望不在于否定熱愛的價值,而在于通過意識覺醒與制度革新,打破資本與技術的雙重束縛。如果這里確有一種熱愛的話,那么,“你應該熱愛生活本身,超過它所能帶給你的成功”。
原標題:《愿景勞動:愛生活還是愛成功?》
欄目主編:朱自奮 文字編輯:周怡倩
來源:作者:方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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