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難以馴服道德直覺，桑本謙《正義的褶皺》刷新公眾認知！

在現代文明的日常敘事中，法律被塑造成公平正義的化身。然而，在每一個熱點案件爆發的瞬間，互聯網往往淪為情緒的海洋。從“復旦投毒案”的死刑爭議，到“江歌案”的倫理拉鋸，公眾在輿論場中試圖尋找一個非黑即白的答案。但當喧囂退去，人們發現法律的裁決與樸素的直覺之間，依然存在著難以言說的隔閡。

“很多人以為，法律的核心是追求真相。但實際上，法律追求的是一個社會總成本最小化的后果。”中國海洋大學法學院教授桑本謙在其新作《正義的褶皺》中，拋出了這樣一個可能顛覆大眾認知的觀點。

新書分享會上的觀念爭鋒

3月27日，《正義的褶皺》新書分享會在三聯韜奮書店（美術館店）舉行。上海交通大學凱原法學院教授吳澤勇、北京市冠衡律師事務所律師王小雪、上海市方達（北京）律師事務所律師李哲遠和《正義的褶皺》作者、中國海洋大學法學院教授桑本謙一起圍繞新書展開討論。分享會由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車浩主持。

中國海洋大學法學院教授桑本謙。

桑本謙教授談道，法律界有兩個學術傳統，一個是報應論，一個是威懾論。“我曾經是威懾論堅定的支持者，相信最大化社會福利，刑法就是要追求一個最優解，使犯罪造成的社會損失和防范犯罪造成的社會支出，兩者之和最小化。這是我過去堅持的理論，這種理論是有問題的，把社會當做一個優化目標，計算是海量的，無法操作。所以立法者、法律決策者包括法官不可能考慮社會如何，只能考慮這一次犯罪給受害人造成多大的損失。威懾論的好處是有前瞻性，認為懲罰還是為了阻止未來的犯罪而不是盯著過去。但要知道，報應論有更悠久、深厚的傳統，我覺得報應論捕捉到一個正確的方向，它是個體的，是從下而上的，找到了一個錨點，受害人受到了傷害，懲罰要以受害人受到的傷害為依據。這兩種傳統，各自捕捉到了正確的一面，威懾論捕捉到了前瞻性的一面，報應論捕捉到了以個體為錨點。我自己想來想去，這兩種理論的對立應該是虛假的，因為它遵循同樣的結構，就是懲罰的敘述結構是一樣的。”

桑本謙認為，兩種理論在跟蹤某一種更重要的東西，它就是人類長期演化來的道德直覺，簡單講就是一報還一報，一命還一命。“你會發現歷代思想家都在描述這個邏輯。你看康德，他喜歡以牙還牙。霍布斯講了九條自然法，你做進一步還原，還是以牙還牙。”“同一時期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是以牙還牙。以牙還牙在《圣經》《古蘭經》都有，也存在于《漢謨拉比法典》，有說出來的，還有隱蔽的，不說的不等于不主張。如果演化是這樣，會支配社會的思想，你的思想會支配你的語言。‘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最終它也成為你的文字，如果結果不是‘一報還一報’你會覺得不爽，認為不公正。”

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車浩。

主持人車浩分享了自己不同的看法，他說：“除了演化成正義的報應觀念，我們還演化出好多東西，排除異族，驅逐陌生人，包括男尊女卑，種族歧視。為什么今天提出反對性的觀念？反對性的觀念不是漫長演化過來的產物，是在當下人權以及現在各種觀念沖擊之下，對長期演變的道德觀念的一個批判。所以我覺得如果一味按照演化邏輯把它正當化的話，其實我們就沒辦法解釋我們現在很多法律的立足點，我們就喪失了對演化遺產批判的力量。”

上海交通大學凱原法學院教授吳澤勇。

吳澤勇則談道，分析案例是法律人成熟的一個標志，一個案例可以從很多角度討論。“桑老師一方面是在法官的角度看它該如何決策，另一方面又抽離了法官作為執法者、作為司法人員受到的約束，并沒有局限在法條的內部或者人們對法條通常的理解上。他的理論取向是通過焦點案例抽離出來，回溯到立法原初的動機上，我們是否可以有更好的立法策略。”

十大熱點案件：法律邏輯的競技場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新近出版桑本謙教授的作品《正義的褶皺：熱點案件的法理重構》。繼前著《法律簡史》用一套“返還法則”重構了法律制度的起源，桑本謙轉向了過去數年間曾被社會輿論圍觀的熱點案件。在他看來，網絡遴選出的轟動案件絕非隨機，而是需要具備特別的條件，也因此擁有難得的價值。在常規案件中，傳統法律要件尚能游刃有余；但在熱點疑難案件中，“黑天鵝”的出現會讓既有教義顯得捉襟見肘。而且，轟動案件之所以牽動人心，往往是因為判決與大眾的道德直覺產生了沖突。分析這些案例，就是探討法律如何應對這種本能的反應，它們提供了“破局”的契機，強迫法律人跳出循環論證，尋找更具包容性的深層邏輯。這些極端且充滿爭議的案件，經過恰當的法理重構，轉瞬即逝的熱點就有可能凝練為“超越時空的經典”。

桑本謙在法學界一直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存在。他不滿足于在常規的法理學套路里打轉，而是主張跨越部門法的界限，以聯結思維取代割據思維。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蘇力對此評價道：“他用近乎手術刀般的精確，挑開司法/正義的褶皺……作者分析這些案例，不是為誰伸冤，也不是為裁判者出主意，而是逼迫讀者看到：正義既不是一條筆直的線，也不是一個平坦的面，隱蔽的彎曲和褶皺隨處可見。”

許霆案、梁麗案、彭宇案、復旦投毒案、江歌案……這些曾引爆輿論、牽動人心的熱點案件，在被遺忘。“互聯網有記憶，也埋葬記憶。”桑本謙在書中感嘆，“這些案件都曾被稱為‘教科書式的案件’，但它們并沒有進入教科書。”

在《正義的褶皺》中，桑本謙選取這些足以載入中國當代司法史的硬核案例，將讀者帶入法理討論的深水區。

許霆案是書中分析的第一個案例，也是最典型的“反常識”案例。2006年，許霆利用自動取款機故障，用銀行卡僅有的175.76元取出了17.5萬元現金。一審判決認定其因盜竊金融機構數額特別巨大判處無期徒刑，引發了強烈非議。最后，重審判決對許霆減輕處罰至有期徒刑5年，并處罰金2萬元。然而，此案的真正問題卻在于：一審量刑畸重是共識，但重審減輕處罰卻在傳統刑法學上講不出過硬的理由。這是為什么？

桑本謙在書中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觀點：傳統刑法學理論充滿了偽指標，諸如“社會危害性”、“人身危險性”以及“期待可能性”之類的概念，這些其實都是形容詞。人們一旦滿足于這些形容詞給出的答案，就不再會去研究許霆作案方式的特殊性了。他提出可以用“犯罪成功率”和“破案率”這兩個量化指標，替代這些模糊的形容詞。

他指出，許霆的作案方式與眾不同：第一，事先看其作案成功率幾乎為零；第二，事后證明破案率接近百分之百。作案成功率和破案率是評估罪責輕重的兩個重要指標，與犯罪實際損失、作案統計頻率組合在一起，就可以建構一個評估罪責輕重的理論模型。這一模型與傳統刑法學理論截然不同：“形容詞只能描述一種模糊的感覺，很難將認知對象從主客觀的相互糾纏中獨立出來。而采用指標，即使做不到絕對客觀，也至少可以使描述更清晰。成熟學科必須擺脫'形容詞依賴'。”

江歌案：“法言法語”下的言不由衷

江歌案引發的輿論風暴，在桑本謙看來，源于“道德直覺”與“法律理性”之間的張力。他繞開了傳統侵權法中難以成立的“過錯認定”，創造性地引入了“過錯冗余”和“有難同當”兩個概念來分析這一案件。

“有難同當”是社會對朋友之間共同面對危險的道德期待，這種道德直覺在江歌案中被強烈激活。然而，法律系統應該通過“過錯冗余”機制來應對這些道德期待。他認為，雖然在案發瞬間劉暖曦的行為更符合避險本能而非法律過錯，但法院適度降低過錯認定標準是一種“冗余”設計——它承認在某些情境下，行為可能在道德上存在嚴重瑕疵，但并不必然達到法律上明確定義的“過錯”標準。更具突破性的是，他將該案定性為一種古老的保險糾紛：在共同面對危險的伙伴關系中，幸存者應對遇難者家屬承擔分擔損失的義務。

“法律很難馴服人們的道德直覺，這正是許多轟動案件牽動人心的原因之一。”桑本謙指出，這種“有難同當”的基因早已刻在人類演化而來的道德直覺中，它撫平了判決書在現有“法言法語”下的言不由衷，解釋了為何一份超越法律條文的判決卻能獲得公眾深層的正義共鳴。

“我們每個人都有的道德直覺，與法律的理性判斷之間可能存在張力。”桑本謙在書中分析的許多案例都指向這一點，他希望：“法律系統通過嚴謹的制度設計，在回應社會關切的同時，確保裁判的合法性和穩定性。這體現了現代法治的專業性與科學性。”

書中對其他案例的分析還從程序正義、冤案縱案、權利保障等不同的角度出發，提出了許多顛覆常識但又合乎邏輯的真知灼見。在桑本謙的視角下，看似孤立的熱點案例不再是零散的判例，而是被整合進了同一套邏輯框架之中，那就是當傳統法律要件失靈時，支配裁判的深層力量其實是人類骨子里的以牙還牙的“返還法則”以及對社會總福利的理性計算。這種“聯結與整合”讓正義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口號，而被重新定義為在證明成本與決策誤差之間尋求最優均衡點的“性價比”方案。這意味著，當我們討論一個案件是否“正義”時，法律背后的隱蔽考量通常是：如何運用最低的成本去預防犯罪？如何利用最少的資源在更大范圍內化解糾紛？這種視角打破了法律的封閉狀態，讓法學得以與經濟學、生物學乃至博弈論進行深度交流。

“元認知”：從法律人到普通人的自我修養

《正義的褶皺》不僅僅是寫給法學專業讀者的“思維進階”，更是給普通讀者的“邏輯洗禮”。對于專業人士，它破除了部門法的藩籬，提供了一套解決疑難問題的底層邏輯；對于普通讀者，它打破了對法律“冷冰冰工具”的刻板印象，幫助人們從日常熟悉的思維出發，理解法律和現實生活的深刻關聯。“既然學術要面向大眾，就該寫大眾能讀懂的書。”

書中，桑本謙大量引用了經濟學、數學等學科的知識，這種打破學科壁壘的嘗試，在當下的社科讀物中尤為難得。他曾說過：“如果滿腦子知識只是一盤散沙，那和滿腦子八卦也沒什么區別。知識不見得產生力量，只有組織良好的知識才會產生力量。”他希望讀者通過系統的思維組織，發現這些散落在各個角落的知識之間的內在聯系。繼而讀者會發現，正義從來不是現成的、平坦的，而是在多方博弈、成本權衡和歷史積累中形成的精密機器。號令所有個案都精準對齊的理想標準，也許根本就不存在。承認這種“不完美”，承認這種褶皺，才是我們理解真實文明的開始。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黃茜